第33章 小灰与轮回神眸(1 / 1)

时隙之庭悬浮在时间溪流的暗礁处,像一颗被琥珀包裹的露珠。这里没有日月,天光永远维持在一种温柔的、乳白色的恒定状态,映照着庭院里永不凋谢的银叶树和潺潺流动的星尘溪流。时间在这里被稀释、拉长,一切生长都缓慢得近乎停滞,是最完美的摇篮,也是最精致的囚笼。

女孩没有正式的名字。照顾她的老妇——自称“织时者”阿嬷——总是温柔地唤她“小灰”。不是因为她的头发或眼睛是灰色(恰恰相反,她的发丝如最深的夜幕,眼眸则是继承了母亲的、那种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纯净墨黑),而是因为,在她纯净的灵魂本质深处,阿嬷总能感受到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法忽视的“杂质”。那是一抹沉淀的、沉寂的灰,与她生机勃勃的幼小躯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小灰,该练习‘凝神’了。”阿嬷的声音总是那么平稳,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慈祥与不容置疑。

小灰乖巧地盘坐在溪边的温润白石上,闭上眼睛。按照阿嬷的教导,她需要感应体内那股“温暖的光”,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源泉,阿嬷称之为“魂源”。她的意识很容易就能沉入一片广袤而明亮的“内海”,海水温暖澄澈,微微发光,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强大。这就是她的“魂海”——尽管她不知道这个境界的名称。以她不到十岁的年纪(按照时隙之庭缓慢的时间流速,外界可能已过去更久),魂海初成的景象若是被外界知晓,足以震撼无数所谓的天才。

然而今天,当她试图如往常一样引导魂海之力流转周身经脉(进行着类似灵溪境到神脉境的修炼)时,那丝“灰”出现了。

它并非存在于魂海之中,而是更深处,在她生命本质的基底之下。像一道冰冷的、沉重的锁链,又像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之渊。当魂海的光流经某些特定的、连阿嬷都未曾标注出的隐秘脉节点时,这道“灰”便会微微震颤,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吸力与寒意。不是邪恶,而是……绝对的“怠惰”,对一切能量、运动乃至存在意义的漠然否定。

“唔……”小灰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魂海的暖流瞬间滞涩,仿佛被冻住,又仿佛被拖入了某个无底洞。经脉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心神守一,观想银叶。”阿嬷温暖而略带苍老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后心,一股平和中正、带着些许时光绵延之力的气息涌入,暂时抚平了那“灰”的异动,将险些紊乱的能量流导回正轨。

练习结束后,小灰有些疲惫,更多的是困惑。她仰起头,看着阿嬷布满皱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阿嬷,我身体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那个凉凉的、沉沉的东西。”

阿嬷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爱,有担忧,还有一丝深藏的敬畏。她轻轻抚摸小灰的头发:“那是你的一部分,小灰。是你血脉中带来的……另一种天赋。但它现在还太沉,太暗,你需要先让‘光’足够强大、足够稳定,才能慢慢学会理解和承载它。记住,在你能完全掌控之前,绝不能让那‘灰’的气息泄露出去,尤其是在庭院之外。”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灰似懂非懂地点头。她知道“庭院之外”意味着危险。阿嬷偶尔会离开庭院,去“打点”一些事情,每次回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她也从阿嬷零星的讲述和庭院里那些蕴含信息的留影水晶中,知道外面有一个广阔而混乱的世界,存在着可怕的敌人,以及……与她身世相关的、未尽的战争。

她从未见过父母。阿嬷只说她的母亲是世间最温柔勇敢的人,父亲……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她体内那温暖的光,据说来自母亲。而那冰冷的灰……是否与父亲有关?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修炼和偶尔对“灰”的隐秘感知中一天天过去。小灰的“魂海”日益扩大、凝实,其根基之深厚,远超寻常魂海境修士,甚至开始隐约触摸到凝聚自身“法相”的边缘(这通常是法相境才开始的修炼)。她的修为稳步向着神脉境后期迈进,灵魂本质的强大让她对能量的掌控精细入微。

与此同时,她对“灰”的感知也越发清晰。它并非死物,更像是一种沉睡的、与“光”截然相反的本源。有时在睡梦中,她会感觉自己悬浮在一片银灰色的虚无里,远处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灵光在漂泊,传递来一丝无法言喻的、既熟悉又遥远的悸动。

变故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

阿嬷因感应到时空断崖附近有异常的“涟漪”需要查探,临时离开了时隙之庭,留下了足够的防护和叮嘱。

小灰独自在庭院深处的藏书阁翻阅古老的典籍,试图寻找关于“冰冷本源”或“灰暗血脉”的只言片语。突然,庭院边缘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并非物理冲击,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发出的哀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撕扯时隙之庭与外界的屏障。

守护结界自动激发,纯白的光幕升起,但光幕之外,并非正常的时空乱流,而是翻涌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浑浊的暗黄色能量,其中夹杂着刺耳的尖啸和混乱的意念。

“混沌的……残渣?”小灰心中一紧,想起阿嬷提过的敌人。来者并非混沌神眸本体,甚至不是强大的魔将,更像是被混沌力量污染、在时空夹缝中游荡的贪婪掠食者,偶然察觉了时隙之庭的“异常美味”而聚集过来。它们的个体力量或许不强(约在法相境到领域境之间),但数量不少,且带着混沌特有的侵蚀特性。

结界在污染能量的冲击下荡漾起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小灰知道,庭院的自卫机制足以对付少量侵入者,但如此规模的冲击,加上阿嬷不在,结界很可能被逐步削弱、渗透。

不能坐以待毙!她放下典籍,眼神变得坚定。阿嬷教过她一些基础的防护和引导结界能量的方法,也告诉她在危急时刻可以调动“魂源”进行自卫。

她跑到庭院的能量节点——那棵最大的银叶树下,将双手按在树身,尝试将魂海之力注入结界核心。温暖的魂力流淌,结界光幕似乎明亮了一丝。

然而,就在她全力输出魂力时,或许是情绪紧张,或许是能量流转过速,再次触及了那些隐秘的脉节点。

体内的“灰”被剧烈地引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震颤。那冰冷的、沉寂的本源仿佛被外界的混沌气息和内部的魂力激流共同刺激,骤然苏醒了一瞬!

一股无形的、难以形容的波动以小灰为中心扩散开来。不是能量冲击,而更像是一种 “存在意义”的暂时性否定 。

银叶树的微光黯淡了一刹那。

涌动的魂力迟滞了半拍。

就连结界外疯狂冲击的混沌残渣,其混乱的攻势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违反常理的“停顿”,仿佛它们那微弱的意识突然“懒得”攻击了。

但这波动太过隐晦,且一闪而逝。混沌残渣们只是困惑了瞬息,便以更加狂躁的姿态涌来,似乎被这奇异波动中蕴含的某种“高层次气息”所吸引。

糟糕! 小灰立刻意识到,自己非但没能加强结界,反而可能泄露了不该泄露的气息,吸引了更多注意。而且,体内那“灰”的异动带来了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感,魂海都微微震荡。

就在她焦急万分,考虑是否要冒险进一步引动“灰”尽管她完全不知如何控制)时——

庭院上方的“天空”,那乳白色的恒定天光,忽然荡漾开来,如同水波被投入石子。

一点幽暗的光芒凭空浮现,迅速旋转、扩大,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漩涡中,时间与空间的质感被扭曲,一种古老、沧桑、带着无尽循环意味的气息弥漫而下。

混沌残渣们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惊恐的尖啸,攻势骤减,部分甚至开始本能地后退。

漩涡中心,一道身影缓缓降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样式古朴的暗青色长袍,袍袖上绣着仿佛在不断生灭轮回的奇异符文。他的面容清俊,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淡漠,眼神深邃,眼底仿佛倒映着无数生命的诞生与寂灭,时光长河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不断重复的画卷。他的气息并不凌厉逼人,却深沉如渊,浩瀚如海,稳稳地镇压着周围躁动的时空与混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混沌残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手一挥袍袖。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那些法相境、领域境的混沌残渣,连同它们带来的浑浊能量,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污迹,悄无声息地分解、消散。不是杀死,而是将它们的存在“归零”,化作最基础的能量微粒,随后被卷入他身周那无形的轮回漩涡中,彻底湮灭。

领域境以上的手段!不,更精妙,涉及存在层面的抹除…… 小灰虽然修为尚浅,但眼界被阿嬷培养得极高,瞬间判断出来者实力深不可测。

轻松解决了外患,男子的目光这才落到庭院中,落到紧紧靠着银叶树、脸色有些苍白却强作镇定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先是掠过她周身那纯净而强大的灵魂光晕(魂海境巅峰,本质极高),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随即,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表象,触及了她灵魂深处那抹隐晦的“灰”,以及那“灰”之下更本质的、纠缠在一起的两种至高血脉烙印。

他那万年古井般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极度的惊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纯净的灵魂权柄种子……还有……寂灭与虚无的余烬?不,更深……是懒惰的本源转化?魔王与神眸的……血脉?”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磁性,却有种空洞的回响,仿佛话语本身也在经历轮回。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节点上,周围的景象微微模糊又清晰。最终,他停在离小灰数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能洞穿灵魂。

“告诉我,”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质询意味,“秦问天把你藏在这里,是为了躲避谁的视线?混沌?还是……包括我在内?”

他的袍袖上,那些生灭不息的符文微微亮起,散发出令小灰体内“魂源”和“灰”都同时感到压抑与牵引的波动。

轮回的气息。

小灰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不知道秦问天是谁(或许是阿嬷提过的“时空叔叔”?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轮回神眸的执掌者。

阿嬷警告过的,外部世界最危险的存在之一。而他,似乎不仅仅是路过,更像是有备而来,并且……对自己了如指掌?

女孩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墨黑的眼眸中,映出了男子那深邃而疲惫、仿佛看尽万古轮回的面容。

寂静的纯白庭院里,星尘溪流潺潺,银叶无声。刚刚消散的混沌残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场新的相遇,或者说是宿命的寻访,在这被时空遗忘的角落里,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女孩体内,那温暖的光与冰冷的灰,似乎同时因这轮回的靠近,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微妙的共鸣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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