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在晨曦之扉的学习渐入佳境。三个月的光景,梦境小镇的居民——那些由纯粹意念构成的“光灵”与“影兽”——已习惯了这个人类少年的存在。他能用梦境之力捏出栩栩如生的海豚模型逗弄光灵,能用安抚的意念平复影兽偶尔的躁动,甚至开始在梦语婆婆的指导下,尝试进行小范围的“梦境编织”,将几个碎片化的美梦片段巧妙地缝合,送给镇外某个长期被浅层噩梦困扰的沉睡意识。
他的力量在稳步增长。母亲璃留下的灵魂印记,如同深埋在沃土下的种子,在梦境之力的浇灌与自身情感的共鸣下,缓慢而坚定地苏醒、生根。他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与他对父母的思念、对未来的责任感应交织,成为他构筑稳定梦境最坚实的锚点。
变故,始于一个看似普通的“梦境聆听”练习。
那日,尤里照例坐在“絮语之泉”边,意识如触须般轻柔地探入泉水中漂浮的万千梦境气泡。他避开那些情绪过于激烈或阴暗的碎片,寻找着可以作为“桥梁”练习对象的平和梦境。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重”的梦境气泡,如同深水中的铅块,悄无声息地撞上了他的意识触须。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无边无际的倦怠。不是疲惫,不是厌倦,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对一切运动、变化、意义本身的漠然与疏离。仿佛连“存在”本身,都是一件需要费力维持的、麻烦的事情。
尤里浑身一颤,意识如触电般缩回。那股“倦怠感”却如同黏稠的油脂,附着在他的感知边缘,挥之不去。更让他心悸的是,自己灵魂深处,那来自母亲的血脉,竟对这陌生的“倦怠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共鸣。
“怎么了,孩子?”梦语婆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尤里气息的紊乱。
尤里回过头,脸色有些发白:“婆婆,我…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不,不像是梦,更像是一种…状态?”
他将自己感知到的“倦怠感”描述出来。梦语婆婆的眉头缓缓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极致的‘静’,对‘动’的本能排斥…听起来,像是某种接近‘惰性’本源的气息。”她喃喃道,目光投向小镇永恒的晨曦天空,仿佛要穿透梦境夹层的屏障,“但这不该出现在普通生灵的梦境碎片里…除非…”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尤里已经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天夜里,尤里在树屋的云床上辗转难眠。白天感知到的那股“倦怠”气息,如同背景噪音,在他意识深处低回。更让他困惑的是,每当他想起母亲璃,那股来自血脉的温暖灵魂印记,就会与这股外来的“倦怠感”产生极其微妙的牵引,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古老的联系。
一种低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打哈欠的震颤,从梦境小镇的根基处传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规则的松动。晨曦之扉永恒柔和的“晨曦”天光,开始变得晦暗、凝滞;空气中飘浮的絮状光点运动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连窗外那条流淌着音乐的小溪,其叮咚声都被拉长、扭曲,变得有气无力。
整个小镇,正在被拖入一种慵懒的、昏昏欲睡的迟滞状态。
尤里猛地坐起,心脏狂跳。灵魂印记发出强烈的警示光芒,那股白日感知到的“倦怠感”此刻浓烈了千百倍,如同深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冲下树屋,来到街道上。景象让他头皮发麻:光灵们蜷缩成一个个暗淡的光球,影兽匍匐在地发出困倦的低呜,连那些流动的建筑轮廓都像是被冻住的奶油,失去了变幻的活力。
小镇中心的时之树下,梦语婆婆已经站在那里。她双手结印,周身散发着银白色的时光波动,竭力对抗着那股侵蚀一切的“惰性”领域。但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汗珠——这在能量体的梦境投影身上是极少见的。
“婆婆!”尤里跑到她身边。
“他来了…”梦语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懒惰的君主…他怎么会找到这里?又为何会亲自…”
她的话被一道从虚空“滑”出的身影打断。
那身影仿佛是被世界随意“搁置”在这里的,出现得毫无征兆,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他穿着暗紫色的丝质睡袍,银灰色长发凌乱地披散,赤着双脚站在凝固的光晕地面上。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仿佛刚从一个漫长的午睡中被不合时宜地吵醒。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严阵以待的梦语婆婆,而是直接落在了她身后的尤里身上。那半睁半闭的银灰色眼眸,在触及尤里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
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淡漠,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打量。
“啊…”斯库拉开口,声音拖沓,带着浓重的睡意,“找到了。比预想的…要麻烦一点。”
他迈开步子,朝着尤里走来。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睡着摔倒。但他每走一步,周围梦境小镇的“活性”就衰减一分,那种令人窒息的“倦怠感”就浓重一分。梦语婆婆布下的时光屏障,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地消融。
“止步!”梦语婆婆厉喝,手中时光沙漏倒转,一道银白色的时光洪流冲向斯库拉,试图将他放逐或迟滞。
斯库拉甚至连手都没抬。他只是…瞥了那道时光洪流一眼。
洪流在距离他三尺之外,速度骤降,然后…消散了。不是被击溃,而是如同失去了所有“流动”的意义与动力,自然而然地“停”下来,然后化作虚无。
“时间…也是很累的东西。”斯库拉嘟囔着,脚步未停,“不停向前,不停变化…吵死了。”
他已经走到了梦语婆婆面前。老婆婆咬紧牙关,梦境与时光之力全力爆发,试图构筑最后的防线。
斯库拉似乎终于觉得有点碍事了。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对着梦语婆婆,极其随意地…点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梦语婆婆周身沸腾的银白色能量,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瞬间坍缩、沉寂。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思维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眼中还保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愕与决绝,却已动弹不得,如同琥珀中的标本。
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障碍”,斯库拉终于站到了尤里面前。
尤里浑身绷紧,灵魂印记的光芒在体表流转,梦境之力蓄势待发。但他知道,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一切反抗可能都是徒劳。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双令人心悸的银灰色眼眸。
出乎意料地,斯库拉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微微歪着头,仔细地、缓慢地打量着尤里,目光从他墨黑的头发,扫过与璃极为相似的眼眸轮廓,最后定格在他胸口——那里,灵魂印记的光芒正不安地律动。
“像…真像。”斯库拉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眼睛像她…固执的样子,也像。”
尤里心头巨震:“你…你认识我妈妈?”
斯库拉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笑,却没有任何温度。
“认识?”他重复了一遍,银灰色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古老的东西翻涌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沉寂,“她是我女儿。”
轰——!
简单的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尤里脑海中炸响。
女儿?妈妈是…懒惰魔王的女儿?那眼前这个存在…是…我的外公?
无数画面在尤里脑中疯狂闪现:母亲璃温柔的笑容,她提及过去时的含糊其辞,她体内那份纯净到极致的灵魂本质,以及那份与眼前魔王力量隐约同源的、沉寂的坚韧…
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不可能…”尤里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干涩,“妈妈她…她是…”
“她是什么?”斯库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纯净的灵魂?神眸的继承者?呵…”
他向前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惰性”领域更加收拢,几乎完全包裹了尤里。
“她是我女儿,流淌着我‘懒惰’本源的血脉。只不过…她的灵魂变异了,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变得…过于‘活跃’,过于‘执着’。”斯库拉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回忆什么,“最后,还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为了那个…麻烦的小子,和这个…更麻烦的世界。”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尤里脸上,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入尤里灵魂深处。
“现在,轮到你了。我的…外孙。”
“外孙”两个字,他说得毫无温情,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你身上,有她的灵魂余烬,还有那个小子(牧魂)的轮回印记…最糟糕的是,居然还有命运那讨厌的线头…”斯库拉皱了皱眉,仿佛尤里是一件工艺粗糙、隐患颇多的麻烦造物,“太吵了,太乱了。你这样…会引来无数麻烦。而我,最讨厌麻烦。”
他终于说出了来意:“跟我走。”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去哪里?”尤里艰难地问。
“一个安静的地方。睡觉的地方。”斯库拉说,“你太‘亮’了,也太‘吵’了。需要静一静,睡一睡。等外面那些麻烦自己打完,或者…等你身上的‘火’和‘线’自己熄灭、断掉。”
“不!”尤里猛地摇头,灵魂印记的光芒因激烈的情绪而炽烈,“我要留在这里学习!我要变强!四年后,我要去帮爸爸妈妈!”
“帮?”斯库拉像是听到了幼稚的童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就凭你?凭这点梦境的小把戏,和她留下的一点快要烧完的余烬?”
他失去了继续交谈的耐心。“算了…跟你讲道理,累。”
他伸出手,那只苍白的手径直抓向尤里的肩膀。动作不快,但尤里周围的空间仿佛都凝固了,他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绝望之中,尤里灵魂深处的印记疯狂燃烧,梦境之力本能地涌出,构筑成脆弱的屏障。但一切防御,在接触到斯库拉指尖的瞬间,都如同肥皂泡般无声破灭。
就在那冰冷的手指即将触及尤里肩膀的刹那——
尤里体内,那股来自母亲的血脉深处,一直被灵魂印记光芒掩盖着的、沉寂的“惰性”本源,仿佛受到了同源力量的强烈刺激,突然苏醒了一瞬!
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共鸣与牵引!
一缕极其精纯、远比尤里自身梦境之力或灵魂印记更加古老深邃的银灰色气息,从他血脉最深处渗出,主动迎向了斯库拉伸来的手。
“嗯?”
斯库拉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他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银灰色眼眸,骤然睁开了一丝。眼底深处,那万古寒冰般的漠然被打破,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甚至…震动。
他触碰到的,不仅是尤里的身体,更是那一缕主动浮现的、属于他自身“懒惰”权柄最核心本源的…血脉回响!
这不仅仅是外孙,这是继承了他女儿血脉,并且在灵魂深处,竟然还沉睡着如此精纯的“懒惰”本源碎片的后裔!这碎片虽微弱,但本质极高,甚至带着一丝…他自身力量在漫长岁月中都未曾有过的、奇异的“活性”?
“你…”斯库拉的手指停在尤里肩头半寸处,没有落下。他深深地凝视着尤里,那目光变得无比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少年。
冷漠、审视、烦躁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晦涩难明的情绪——惊讶,困惑,一丝极淡的…血缘层面的触动,以及某种…算计?
他收回了手。
但那股笼罩尤里的“惰性”领域并未撤去,反而变得更加柔和,如同一个粘稠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茧。
“看来…不能简单地让你‘安静’下去了。”斯库拉低声自语,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你身上的‘火’和‘线’太麻烦,但这份‘懒惰’的本质…又太珍贵。毁了可惜,放着不管更麻烦…”
他再次看向尤里,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专横的“决定”。
“你,得跟我走。不是去睡觉,而是去…学习。学习如何正确地使用你的血脉,如何让你体内那些‘吵闹’的东西,安静下来。”
他指了指尤里胸口:“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还有你那个轮回小子父亲塞给你的印记,甚至那些命运线头…它们现在只是在你体内胡乱冲撞,迟早会把你撕碎,或者引来你根本无法应对的敌人。”
“跟我走,我会教你如何‘驾驭’它们,或者至少…让它们‘安静’下来。让你不至于在见到你父母之前,就先把自己弄死,或者…引来更大的麻烦,吵到我睡觉。”
尤里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措手不及。这个自称是他外公的魔王,从要强行带走他“安静睡觉”,变成了要带走他“教导学习”?
“那…婆婆呢?”尤里看向依旧被禁锢的梦语婆婆。
斯库拉瞥了一眼,随手一挥。梦语婆婆周身的凝滞感瞬间消失,她踉跄一步,大口喘气,看向斯库拉的眼神充满惊惧与不解。
“告诉秦问天那小子,”斯库拉对着梦语婆婆,懒洋洋地说,“他的‘保姆’工作结束了。这小家伙,我接手了。四年后…如果他还活着,或许会还他一个…不那么容易死的‘棋子’。”
说完,他不再理会梦语婆婆,重新看向尤里,伸出了手。
“走吧,外孙。去一个比这梦境夹层更‘安静’,也更适合你这种麻烦体质的地方。”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照料”——如同慵懒的猛兽,将自己血脉相连却又麻烦不断的幼崽,叼回自己的巢穴,既是为了保护幼崽,更是为了…不让幼崽的麻烦,打扰到自己的安眠。
尤里看着那只手,又看向满脸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梦语婆婆,最后,目光落回斯库拉那双深不见底的银灰色眼眸。
血脉在低语,灵魂在震颤。前方是未知的魔王领域,是可能与父母敌对的外公。但他似乎…没有选择。
至少,斯库拉说能教他控制力量,教他活下去。
而活下去,是四年后履行约定、再见父母的唯一前提。
尤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斯库拉冰冷的手掌上。
在梦语婆婆复杂的注视下,斯库拉的身后,那片深灰色的虚无再次展开,如同慵懒巨兽张开的嘴。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被那片象征着极致“静”与“惰”的灰色吞没,消失不见。
晨曦之扉的凝滞感缓缓消退,小镇重新“活”了过来。但那个在这里学习了三个月的少年,已不知所踪。
梦语婆婆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手中紧握的时光沙漏光芒黯淡。
“懒惰魔王斯库拉…璃的父亲…尤里的外公…”她低声重复着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关系链,眼中忧虑深重。
“秦问天…你的布局,恐怕要出现最大的变数了。”
梦境小镇的晨曦依旧,但被带走的少年,即将踏入的,是一个与光明、希望、梦境截然相反的,属于“静寂”、“惰怠”与魔王血脉的,完全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