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并非像时空断崖那样破碎,而是被一种恒定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慢”与“滞”所充盈。尤里盘坐在大厅光滑如镜的灰色地面上,双眼紧闭。他的呼吸绵长到几乎无法察觉,每一次心跳的间隔都漫长如四季轮回。
距离被外公斯库拉带回这座王庭,已不知过去了多久。起初,是无穷无尽的“安静”与“适应”。斯库拉丢给他一句“先学会不‘吵’到自己”,便陷入不知期限的长睡。尤里被迫独自面对这极致寂静的环境,以及自己体内那愈发“吵闹”的力量漩涡——灵魂印记的温暖躁动、梦境天赋的活跃编织、对父母的深切思念带来的情感波澜,还有血脉深处那丝沉寂却厚重的“怠惰”本源。
他尝试过像在晨曦之扉那样冥想、构筑梦境,却发现任何主动的“动念”,在这片静滞领域中都显得格外“刺耳”且消耗巨大。就像在粘稠的胶水中游泳,越是用力,越是窒碍难行。
直到某次,他因思念母亲而心绪剧烈波动,导致灵魂印记的光芒不受控制地外泄,惊扰了不远处王座上酣睡的斯库拉。银灰色的眸子懒洋洋地睁开一条缝,瞥了他一眼。
“烦。”斯库拉只吐出一个字,抬手随意一点。
一股远比环境更精纯、更本质的“静滞”之力降临,并非镇压,而是如同最柔韧的“膜”,将他体内所有躁动的力量——灵魂之光、梦境波动、激烈情感——瞬间包裹、隔绝。尤里感觉自己像被裹进了绝对隔音的棉被里,所有“声音”都被屏蔽在外,只剩一片虚无的宁静。
这感觉起初令人恐慌,仿佛自我被剥离。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体验产生:当所有外在的“噪音”(力量波动、情感起伏)被强制静音后,他“听”到了自己存在最底层的声音——那是一种平缓、恒定、支撑着一切的“基底脉动”。那是生命本身的节奏,也是他那丝怠惰本源最原始的状态。
“用‘下面’的,去罩住‘上面’的。不是对抗,是…覆盖。让它们‘睡’。”斯库拉含糊地说完,又睡了过去。
尤里似懂非懂。他开始尝试,不再用意志去“控制”或“引导”那些活跃的力量,而是去感受、去“模仿”血脉深处那惰性本源的“状态”——那种对一切变化都漠不关心的“静滞感”。他将这种“感觉”想象成无形的水,缓缓“流淌”记、梦境之力、思念之情……
起初很难,那些活跃的力量本能地抗拒这种“怠惰化”。但在这王庭无处不在的静滞领域辅助下,加上斯库拉偶尔“不耐烦”的随手“纠正”(强制静滞),他渐渐摸到门道。
他不再试图熄灭灵魂之光,而是让它“惰性发光”,光芒变得恒定、温和、不刺眼,如同永恒星火。
他不再主动编织复杂梦境,而是让梦境之力“惰性流淌”,如同平静深湖,映照而非创造。
他将对父母的思念,从灼热的渴望沉淀为深埋心底的、静谧而坚韧的基石,不再时刻翻滚。
一种由内而外的“静”开始取代“闹”。这不是力量的消失,而是它们从“活跃态”转入了更深沉、更稳定、更“节能”的“静滞态”或“待机态”。他感觉自己像一块逐渐冷却、内部却蕴藏着复杂纹理的熔岩,表面平静,内里结构有序。
斯库拉偶尔醒来,会打量他几眼,有时会咕哝一句“有点样子了”,有时又会指出哪里“还太吵”,然后随手“调整”——往往是更粗暴的静滞覆盖,让尤里在极致的“无”中,再次体会“静”的层次。
尤里也渐渐理解了这位外公古怪的“教导”。斯库拉并非不关心他(否则不会带他回来,更不会出手“调整”),而是其存在方式和关心形式,都围绕着“避免麻烦”和“维持安逸”这一核心逻辑。教导尤里控制力量,是为了不让尤里“吵”到他,也避免尤里力量暴走引来更大“麻烦”。这种关心扭曲而务实,却意外地契合尤里当前的需要——他确实需要让体内混乱的力量“安静”下来,才能承载更多,才能活下去。
一天(或许是很多天?),当尤里感觉自己对“静滞态”的掌控越发纯熟,甚至能短暂地将一小片王庭的空气“惰化”到近乎凝固时,斯库拉躺在王座上,慢悠悠地开口:“光‘静’不够。‘静’是为了省力,省下来的力…得知道怎么用。不然就是块石头,没意思。”
他挥了挥手,大厅中央浮现出一团不断变幻、挣扎的灰色能量团,内部充斥着混乱的意念。“这是从‘边境’捡回来的…一点‘情绪残渣’。试试看,让它‘静’下来,按你的‘想’,变成个…简单的样子。比如,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这是第一次实践考核。对象虽只是“残渣”,但其混乱本质不容小觑。尤里凝神,尝试将领悟的“静滞感”延伸过去,覆盖那团能量。起初遭遇激烈抵抗,混乱意念左冲右突。他不再硬碰,转而“模仿”斯库拉那种更高级的、让万物“惰化”的本源意境,并将灵魂印记的恒定之光作为“静”的锚点渗入。
渐渐地,能量团的挣扎变慢,形态趋于模糊。尤里集中精神,想象一块光滑鹅卵石的形状与“绝对静止”的状态,将这个“意念模型”通过梦境之力那“映照与呈现”的特性,轻柔地“印”入逐渐平静的能量团中。
片刻后,能量团消失了,地上多了一块灰扑扑、毫不起眼、仿佛亘古存在的石头。它内部再无任何混乱波动。
“马马虎虎。”斯库拉评价,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光,“‘静’为布,‘想’为笔。布要够稳,笔要够准。你妈留下的‘光’,正好当…画的底色。那小子(牧魂)的轮回味…就当是个固定画框,免得‘画’散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说了太多话有点累,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下次,试着‘画’点会动,但动得很慢,很规律的东西。比如…一滴慢慢往下掉的水。让‘动’也在‘静’里。”
课程升级了。从“静滞物体”到“静滞运动”。尤里感到挑战,却也有了更明确的方向。母亲的灵魂之力为“静”提供纯净稳定的基底,父亲的轮回特质(他血脉中继承的微弱印记)为“变化”提供潜在的框架与循环可能,外公的怠惰本源是让一切趋向“静滞”的至高法则,而自己的梦境天赋,则是将“想法”注入现实、定义“形态”的画笔。
他开始尝试,在绝对的“静”之领域中,定义一种极其缓慢、绝对规律的“动”。这需要对“静”与“动”矛盾的更深理解,对力量更精微的操控。
就是在这样一次全神贯注、试图将一丝游离能量“画”成缓缓旋转的灰色气旋时——他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状态。为了维持那气旋缓慢而绝对的规律旋转,他必须将心神沉入一种极度专注又极度放松的境地,仿佛自身也化为了那规律的一部分,思想的速度与那旋转同步,变得缓慢、清晰、……宁静。
就在这刹那,他血脉中来自璃的灵魂印记,似乎与他此刻追求的“静中之律动”产生了某种深层次共鸣,微微发热。他无意识地、顺应着这丝共鸣,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心念(包含着对“静”的体验、对“规律”的探寻,还有一丝完成挑战的小小喜悦),顺着灵魂印记那冥冥中的联系,试图“送”了出去……就像下意识想和远方的母亲分享一点进步。
这缕心念,极其微弱,且包裹在他初步领悟的“静滞”意境之中,竟意外地穿透了怠惰王庭的重重静滞屏障,被遥远时空的秦问天捕捉到了那一丝波动。
随后的事情,尤里并不完全清楚。他只记得那缕心念送出后不久,自己因消耗而有些疲惫,外公似乎又睡熟了。他便也在这静滞大厅中,沉入了恢复性的深层冥想。
他不知道,自己送出那份包裹着“静滞韵律”的感悟,对于正在策划“混沌攻略”的秦问天而言,是何等及时而关键的参考。他更不知道,自己在这怠惰王庭中被动又主动的修炼,正将他塑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一个能以“静滞”驾驭“灵魂”与“梦境”,并能将“规律”赋予“变化”的独特个体。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感觉有些不同。大厅依旧寂静,但那份“静”在他感知中,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压力或需要模仿的状态,而更像是一种可以与之共舞、甚至可以稍加“裁剪”的“背景布”。他看向王座,斯库拉依旧在睡,但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尤里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一缕极其缓慢、却轨迹绝对清晰的灰色气旋,在他指尖无声浮现、流转。
“静滞之梦”与“归藏心域”的雏形,在这个被懒惰魔王“照料”的少年心中,悄然孕育。而远方的召唤,即将通过梦境,正式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