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赤岩山脉披上了一层如血的残红。山间罡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经年不散的赤色尘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哀歌。
两道身影,一青一褐,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速度快逾奔马,却又悄然无声,如同两道掠过山脊的轻烟。正是离开黑风涧废墟,全力赶回“薪火山谷”的林见与阿吉。
越靠近山谷方向,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混乱、终结、令人不适的“归墟”邪气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稀薄、却顽强存在的、带着灼热与厚重感的、属于赤岩山脉本身的地脉气息,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查,却让林见感到无比亲切与欣慰的、属于“薪火”的温暖波动。
那是山谷中众人,尤其是那些孩子们,在他数月教导下,初步凝聚、点燃的“心火”所散发出的、微弱却充满希望的气息。这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烛光,虽然渺小,却象征着生机与传承。
“师傅,快到了!” 阿吉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一路疾驰,他时刻紧绷着神经,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或意外。如今感受到山谷方向传来的熟悉气息,知道山谷无恙,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林见微微颔首,速度不减反增。他虽表面平静,但心中同样牵挂。黑风涧之事,动静太大。那拜荒教祭司临死前的咆哮,祭坛崩塌的巨响,邪气源头的暴动,以及残留的邪气与剑意波动,必然会引起多方注意。拜荒教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赤岩山脉中,未必没有其他潜伏的势力或存在。山谷刚刚有了一丝起色,绝不能在此刻出事。
又翻过两座险峻的山头,前方,那片被赤色岩壁环抱、入口隐蔽的谷地,已然在望。远远望去,谷地上空并无黑烟或邪气,只有袅袅的、正常的炊烟升起,在夕阳下显得宁静而祥和。谷口处,似乎还有人影在警惕地巡逻。
林见与阿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看来,在他们离开的这几日,山谷一切如常,并未遭遇袭击。
两人不再隐藏身形,加速向谷口掠去。
“什么人!” 谷口处,负责警戒的两名少年几乎同时发现了疾驰而来的身影,立刻挺起手中简陋的长矛,厉声喝问,声音中带着紧张,却也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们正是之前跟随林见学习基础剑术和“燃火诀”的孩子,经过数月苦练,加上“心火”点燃,精气神已然大不相同。
“是林先生!阿吉哥!” 待看清来人,两名少年脸上顿时露出狂喜,连忙收起长矛,让开道路,激动地喊道,“林先生回来了!阿吉哥回来了!”
呼喊声传开,宁静的山谷顿时热闹起来。正在谷中空地上练习剑术、锤炼身体的孩子们纷纷停下动作,惊喜地望来。在岩洞中处理杂务、缝补衣物的妇孺们也探出头,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岩刚、老石等几名猎队骨干,更是闻声从最大的那个岩洞中快步走出。
“林先生!阿吉!你们可算回来了!” 岩刚大步迎上,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激动与如释重负,“这几日,大家伙儿都担心得紧!黑风涧那边……动静太大了,地动山摇的,我们在这边都感觉到了,后来又看到那边邪气冲天……你们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林见和阿吉。见两人虽然衣衫有些破损,沾满尘土,林见脸色也略显苍白,但气息沉凝,眼神明亮,尤其是林见,虽然看似虚弱,但给岩刚的感觉,却比离开前更加深不可测,仿佛一柄归鞘的古剑,光华内敛,却隐有惊天锋芒。阿吉则明显经历了一场大战,气息还有些不稳,但精神奕奕,眼神坚定,显然收获不小。
“劳诸位挂念,一切安好。” 林见对岩刚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黑风涧的祸源,暂时解决了。那处拜荒教的据点,已被摧毁,邪气源头也被重创封印,短时间内,应无法再为祸。”
虽然林见说得轻描淡写,但岩刚等人却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露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解决了?那个盘踞在黑风涧深处,让附近所有幸存者营地都闻之色变、连赤岩城都不敢轻易深入的邪魔巢穴,竟然被林先生和阿吉两人……摧毁了?
“太好了!林先生神威!” 老石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其他猎队成员和围拢过来的妇孺们,也纷纷发出欢呼,看向林见和阿吉的目光,充满了崇敬与感激。他们深知黑风涧邪魔的可怕,如今祸源被除,意味着这片山脉最大的威胁之一被拔除,他们的生存环境,将安全许多。
“林先生,阿吉,快进洞休息!阿吉,你脸色也不太好,赶紧调理一下。” 岩刚压下心中的激动,连忙将两人迎进最大的岩洞,也就是众人平日里议事、聚餐的“大厅”。
洞内燃着几堆篝火,驱散了地底的阴寒,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兴奋的脸庞。很快,有妇人端来热水和烤好的肉干、薯根。阿吉也不客气,接过水囊大口喝了几口,又拿起一块肉干啃了起来,他确实消耗巨大,急需补充。
林见则只是喝了几口水,便在一处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块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虽剑魄初成,因祸得福,但之前伤势实在太重,又强行催动剑魄雏形,与“归墟”意志投影殊死对抗,最后凝聚剑魄更是耗尽了心力,此刻体内空虚,急需静修恢复。
众人见林见开始调息,立刻安静下来,连走路、交谈都放轻了脚步和声音,生怕打扰到他。岩刚更是亲自守在洞口,为林见护法。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洞内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阿吉简单吃了点东西,也在一旁坐下,运转“戍山不灭经”,恢复消耗的灵力,同时也在默默体悟着之前与“圣卫”战斗、以及引动大地祖气冲击邪阵的感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见缓缓睁开双眼。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周身那种隐隐的虚弱感已然消失,气息重新变得悠长平稳,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一丝久病初愈般的苍白。剑魄初步凝聚,对他身体的滋养和恢复,远超常人想象。
“林先生,您感觉如何?” 岩刚立刻上前,关切问道。
“无妨,已无大碍,只是损耗有些大,需些时日静养即可。” 林见摆了摆手,示意岩刚不必担心。他目光扫过洞内众人,看到那一张张写满关切、崇敬与希望的脸庞,心中微暖。这里,或许简陋,或许贫瘠,但那份在绝境中互相扶持、努力求生的温暖,却是他在漫长的修道生涯中,很少感受到的。
“这几日,山谷中可还安好?可有什么异常?” 林见问道,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回林先生,一切安好!” 岩刚连忙道,“自您和阿吉离去后,我们按照您的吩咐,加强了警戒,轮班值守。孩子们也都很用功,日夜苦练您教的剑法和那‘燃火诀’。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凝重,“黑风涧方向传来巨响和邪气波动那天,我们这里也感到明显震动,山谷东侧一处岩壁甚至出现了裂痕。而且,这几日,偶尔能在远处天际,看到一些不寻常的遁光掠过,方向似乎都是朝着黑风涧那边。我们担心是拜荒教的援兵,或者其他被惊动的势力,所以一直不敢放松警惕。”
林见闻言,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黑风涧那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引起注意。拜荒教必有反应,而赤岩山脉中,除了拜荒教,未必没有其他势力潜伏,比如一些邪修、或者对“归墟”力量感兴趣的存在,甚至可能包括赤岩城那边。毕竟,黑风涧邪气源头被重创封印,对整个赤岩山脉的局势,都会产生不小的影响。
“加强警戒是对的。” 林见沉声道,“黑风涧虽毁,但拜荒教根基深厚,此次损失惨重,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可能会疯狂报复,也可能暂时蛰伏,暗中调查。无论如何,山谷的隐蔽和安全,是第一要务。从今日起,若无必要,所有人不得随意出谷。日常所需的狩猎和采集,也需结伴而行,并由猎队好手带队,快去快回,不得远离山谷百里范围。”
“是!” 岩刚、老石等人凛然应诺。他们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另外,” 林见看向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们的‘燃火诀’修炼得如何了?可有人点燃‘心火’?”
提到这个,岩刚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托林先生的福,按照您传授的法门,孩子们日夜苦练,又有您留下的那点‘薪火’气息引导,如今已有七人成功点燃了‘心火’!”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精神格外饱满、眼神明亮的少年,“就是他们几个。点燃‘心火’后,他们感觉力气大了不少,学东西也更快了,晚上守夜也不那么怕冷了。”
那几名被点到的少年,立刻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骄傲与激动。
林见目光扫过那七名少年,微微点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没有太多资源辅助的情况下,依靠简单的法门和一点引子,成功点燃“心火”,这些孩子的资质和心性,都算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有光,有对生的渴望,有守护家园的信念,这正是点燃、维系“心火”的关键。
“很好。” 林见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心火’已燃,便算踏入了门径。日后勤加修持,以自身信念、意志为薪柴,不断添火,使其壮大、光明。此火不仅能强身健体,驱寒辟邪,更重要的是,能守护心神,对抗外邪侵蚀。日后,我会传授你们一些简单的运用法门,以及如何以此火为基础,感应、吸收天地间游离的、相对温和的灵气,正式踏上修炼之途。”
“谢林先生!” 不仅那七名少年,其他孩子也都激动地欢呼起来。修炼!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这末日般的废土世界,自身拥有力量,意味着更多的生存机会,也意味着有能力守护想守护的人和事物。
看着孩子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林见心中也感到一丝慰藉。薪火相传,这便是希望所在。他来到这赤岩山脉,本是为了探寻“归墟”之秘,疗伤恢复,却阴差阳错,在此地播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一种责任。
“阿吉。” 林见又看向一旁调息完毕的阿吉。
“师傅。” 阿吉立刻应道。
“你此次随我探查黑风涧,历经生死,实战感悟颇多,尤其是对‘戍山不灭经’的运用,当有新的体会。接下来几日,你需闭关静修,将所得感悟消化吸收,巩固修为。同时,也需尝试以‘戍山印’碎片为引,更深层次地沟通、感悟大地祖气,这对你日后的修行至关重要。”
“是,弟子明白!” 阿吉肃然应道。他深知自己此次收获巨大,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对“戍山”之力的理解运用,都上了一个台阶,确实需要时间沉淀消化。
“至于山谷的日常守卫和孩子们的教导,” 林见看向岩刚,“还需岩刚队长和诸位多费心。我会闭关几日,疗伤恢复,并整理一些适合孩子们当前阶段修行的法门。在此期间,若遇外敌来犯,或有什么无法决断之事,可随时唤我。”
“林先生放心闭关!山谷有我们在,绝不让邪魔宵小靠近半步!” 岩刚拍着胸脯保证,其他猎队成员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坚定。
安排妥当,林见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岩洞深处,那里有他之前开辟的一处相对安静、用于静修的石室。他需要时间,来稳固初步凝聚的剑魄,彻底消化与“归墟”意志对抗的感悟,并调理好体内的伤势。同时,也要为这些信任他、追随他的幸存者们,谋划一条更稳妥的生存与发展之路。
黑风涧之事,只是一个开始。拜荒教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而赤岩山脉,乃至整个被“归墟”侵蚀的世界,依旧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挑战。
前路未卜,道阻且长。
但,剑魄既成,道心更坚。手中之剑,心中之火,便是斩破黑暗、点燃希望的唯一依仗。
石室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与火光隔绝。林见盘膝坐下,五心向天,心神沉入识海。那里,淡青色的剑魄雏形,正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洞外,夜色渐浓,赤岩山脉的风,依旧凛冽。但山谷中,点点篝火,与孩子们眼中燃起的希望之光,交相辉映,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顽强地闪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