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山谷”东北方,废弃矿道外围,约三十里处的一处隐蔽山坳。
岩刚带着惊魂未定的众人,以及那二十多名刚刚从“血窟”地狱中救出的、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难民,正焦急地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与恐惧的气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不安。远处,那废弃矿道深处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巨响,以及随后冲天而起、即使隔着重重山峦也能隐约感受到的恐怖邪力波动,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先生……林先生他……” 一名年轻的猎人,忍不住低声喃喃,望向矿道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闭嘴!” 岩刚低喝一声,脸色铁青,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手臂,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他知道林先生很强,强到不可思议,可刚才那动静……实在太过骇人。那不仅仅是战斗,更像是某种毁灭性的爆炸,甚至……像是天灾!林先生孤身一人,闯入拜荒教那等龙潭虎穴深处……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派人冒险回去查探时,一道模糊的、略带踉跄的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山林阴影中一闪而出,出现在山坳入口。
“林先生!”
“是林先生回来了!”
众人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然而,当林见的身形彻底显露,岩刚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化为了震惊与担忧。
只见林见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左肩处原本被简单处理、暂时压制的伤口,此刻竟隐隐有黑气缭绕,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甜腥气息。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自手腕向上,一直到臂弯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灰黑色,表面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不断扭曲蠕动的暗红纹路,仿佛有活物在他皮下游走!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混乱与终结意味的诡异气息,正从这条手臂上不断散发出来,与左肩的邪毒气息隐隐呼应,让靠近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与眩晕。
“林先生!您……” 岩刚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那条诡异的手臂,声音发颤。
“无妨,皮肉之伤。” 林见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沙哑。他强行压下体内两股异力带来的剧痛、冰冷与侵蚀感,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那些新救出的难民,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血窟已毁,拜荒教必有反应。立刻启程,以最快速度返回山谷!”
“是!” 岩刚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立刻转身,嘶声指挥,“所有人,检查装备,搀扶伤员,立刻出发!阿石,你带两人前面探路,避开可能追踪的路线!其他人,跟上!”
队伍重新行动起来,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急迫。林见走在队伍中间,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运转“太玄剑经”,调动混沌元婴之力,全力压制、封锁右臂与左肩的异力。他能感觉到,那钻入右臂的灰黑丝线,并非简单的能量侵蚀,更像是某种带有“意志”的、源自“归墟”的、充满“终结”道韵的诅咒或印记,与左肩的“泣血骨杖”邪毒性质不同,但同样阴毒难缠,且两者似乎有相互吸引、融合的趋势。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灵气相对充裕的地方,闭关驱除,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路无话,众人拼尽全力赶路。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血窟被毁、黑骨祭司陨落带来的巨大混乱,拜荒教并未立刻派出大队人马追来。偶尔遇到零星的荒犬或低级教徒,也被探路的猎人提前发现、悄无声息地解决,或远远绕开。
数个时辰后,天色渐暗,众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薪火山谷”。
谷中,警戒的猎人远远看到林见等人归来,尤其是看到那些被救回的、步履蹒跚的难民,以及队伍后方那气息明显不对、右臂诡异的林先生,顿时一片哗然。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山谷,留守的妇孺、猎手、乃至那七名少年,全都涌了出来,脸上既有看到亲人平安归来的喜悦,又有看到林见伤势的震惊与担忧。
岩刚迅速安排人手,将疲惫不堪的难民们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临时搭建的棚屋中,分发食物、饮水,并让略懂草药的妇人前去查看、处理他们的伤势。林见则婉拒了所有人的搀扶,独自一人,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静室。
“在我出关前,任何人不得打扰。岩刚,山谷防御提升到最高级别,加派人手巡逻。若有强敌来犯,以保存有生力量为先,必要时可退入密室。” 进入静室前,林见对紧随其后的岩刚快速吩咐道,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林先生,您……您一定要保重!” 岩刚看着林见那被诡异灰黑色覆盖的右臂,以及苍白的脸色,心中揪紧,却也只能重重抱拳,转身离去,开始执行命令。
静室石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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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见立刻盘膝坐下,甚至来不及调息,心神便沉入体内。他必须立刻处理这两股如同定时炸弹般的异力。
首先,是右臂的灰黑丝线。这丝线钻入体内后,便如同最顽固的寄生虫,分化万千,深深扎根于经脉、窍穴、甚至骨骼之中,不断散发着冰冷、死寂、混乱的“终结”道韵,侵蚀、同化着他自身的灵力与气血。这并非寻常的邪毒,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带有法则性质的“污染”,与之前在“万灵血晶”和血池漩涡中感受到的、源自“归墟”的气息同源,但更加精纯、恶毒。
林见尝试以“太玄剑经”的纯正灵力去冲刷、净化,效果甚微。那灰黑丝线仿佛能吞噬、同化灵力,越是用灵力冲击,其侵蚀、扩散的速度反而隐隐有加快的趋势。他又尝试调动“斩虚明道”的剑意,这倒是有些效果,凛然的剑意能将靠近元婴核心区域的灰黑丝线逼退、斩灭少许,但那些深入经脉、窍穴、骨骼深处的丝线,却如同附骨之疽,剑意难以触及全部,且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这‘归墟’诅咒,果然难缠。” 林见眉头紧锁。这灰黑丝线,似乎是“归墟”意志对破坏其“血池大阵”、击杀其“祭司”的报复,或者说是某种标记、追踪。它不仅侵蚀肉身灵力,更在缓慢污染他的神魂,扭曲他的意志,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混乱与终结。
更麻烦的是左肩的“泣血骨杖”邪毒。这本是骨枭的邪宝造成的伤势,蕴含阴毒、甜腥的邪力,之前被天雷与元婴之力暂时压制封印。此刻受到“归墟”诅咒的刺激,封印松动,邪毒再次爆发,顺着经脉蔓延。这邪毒虽不如“归墟”诅咒层次高,但胜在性质阴损,专坏肉身根基,侵蚀气血生机。两股异力一者针对神魂道基,一者针对肉身气血,性质看似不同,却在“混乱”、“侵蚀”、“终结”等特性上隐隐有共通之处,此刻在林见体内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状态,相互刺激,使得驱除的难度倍增。
“必须先将这两股异力分割开来,逐一解决。” 林见心念急转。“归墟”诅咒层次高,但似乎与自身初步炼化的那部分“终结”道韵余波有所关联,或许可以尝试以“混沌元婴”为核心,以“斩虚明道”真意为引,强行将其“吞噬”、“炼化”,虽然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或许能反过来加深对“终结”之道的领悟,甚至让“混沌元婴”更进一步。而“泣血骨杖”邪毒,层次相对较低,但阴毒难缠,需以纯阳、净化类手段,辅以强大生机,慢慢拔除、炼化。
思路既定,林见不再犹豫。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仅剩的几样疗伤、驱邪、恢复灵力的丹药,一股脑服下,补充消耗,稳住伤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识海中那三寸高的“混沌元婴”,缓缓睁开了淡金与暗灰交织的眼眸。
“混沌元婴,出!”
一声低喝,那小小的、通体如玉、眉心有着剑痕印记的混沌元婴,自林见眉心缓缓飘出,悬浮于他头顶三尺之处,散发出蒙蒙的混沌光泽,将整个静室映照得一片迷蒙。元婴小人双手掐诀,神色肃穆,与下方林见本体气息相连,浑然一体。
林见将全部心神,沉入混沌元婴之中。以元婴为核心,调动全身灵力,开始按照“太玄剑经”中记载的一门极其凶险、名为“太玄归元炼魔诀”的秘法运转。此法本是以自身为炉,灵力为火,强行炼化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心魔、乃至外邪,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道基受损。但此刻,林见别无选择。
“炼!”
混沌元婴小手一指,一股精纯、凝练、蕴含着“混沌”道韵的元婴之力,如同无形的火焰,自林见头顶百会灌入,顺着经脉,首先涌向右臂那灰黑丝线侵蚀最为严重的区域。
“嗤嗤嗤……”
仿佛冷水滴入滚油,元婴之力与灰黑丝线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激烈的冲突!右臂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灰黑丝线疯狂扭动、抵抗,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混乱与终结意念,试图污染、同化元婴之力。林见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微微颤抖。
但他咬牙坚持,混沌元婴光芒大放,眉心剑痕印记更是迸发出凛然的“斩虚”剑意,融入元婴之力中,不断冲刷、切割、炼化着那些灰黑丝线。这是一个水磨工夫,痛苦而缓慢。每炼化一丝灰黑丝线,便有一股精纯但充满混乱终结意味的“道韵”碎片,被强行剥离出来。林见没有将其排出体外,而是以“混沌元婴”那包容万象的特性,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道韵”碎片引导、吞噬,融入元婴自身。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举动。这些“终结”道韵碎片,充满了混乱与毁灭,稍有不慎,便可能反过来污染混沌元婴,使其堕入魔道,或者直接引发元婴崩溃。但林见相信自己的“混沌”之道,相信“斩虚明道”真意的守护。他需要更深刻地理解、掌控“终结”,才能最终“斩断”它,才能让“”之道更加完善。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凶险的炼化中,一点点流逝。静室外,天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整整一天一夜过去。
静室内,林见盘坐如枯木,唯有头顶悬浮的混沌元婴,光芒明灭不定,时而混沌光华大盛,将灰黑气息压制;时而又被灰黑气息反扑,光芒黯淡。他的右臂,那灰黑色的范围时而扩大,时而收缩,表面的暗红纹路也不断扭曲、变化。左肩的邪毒,则暂时被元婴之力强行封锁在肩井穴附近,但依旧蠢蠢欲动。
直到第二天深夜,静室内那激烈的能量冲突,才渐渐平息下来。
林见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略显黯淡,充满了疲惫,但深处那一点“混沌”核心,似乎更加深邃了一丝。他头顶的混沌元婴,光芒内敛,缓缓沉入眉心,回归识海。
右臂之上,那触目惊心的灰黑色,已然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手腕到手肘处,还残留着一些淡灰色的斑驳痕迹,如同陈年旧伤,不再有那不断蠕动的暗红纹路。那股冰冷、死寂、混乱的气息,也减弱了许多,虽然仍未根除,但已被初步压制、炼化,与混沌元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甚至,混沌元婴在吞噬、炼化了部分“终结”道韵碎片后,气息似乎更加凝实、深邃,对“终结”之道的理解与抗性,也提升了不少。只是代价是,元婴本身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灰意,显得更加诡异莫测。
“归墟诅咒,暂时压制了。但根植于血脉神魂深处,恐难彻底根除,只能日后徐徐图之,或寻得更高层次的净化、克制之法。” 林见心中明悟。这诅咒,如同附骨之疽,恐怕会伴随他很长时间,既是隐患,也是磨砺。
接下来,是左肩的“泣血骨杖”邪毒。此毒阴损,侵蚀气血生机,但对如今的林见而言,驱除的难度相对小一些。他再次服下几枚补充气血、温养经脉的丹药,调动混沌元婴之力,结合“太玄剑经”的纯阳灵力,开始一点点拔除、炼化左肩的邪毒。
这个过程同样痛苦,但少了“终结”道韵的干扰,顺利了许多。又耗费了大半天时间,直到第三天正午,林见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腥甜气息的浊气,左肩伤口处最后一丝黑气,也被逼出体外,在空气中“嗤”的一声化为青烟消散。伤口处,新生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虽然距离完全复原还需时日,但至少邪毒已清,不再构成威胁。
至此,体内两大异力,一者被初步压制、炼化,一者被彻底驱除。林见的状态,终于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稳定了下来。虽然灵力、心神消耗巨大,右臂残留诅咒,元婴也略有“污染”,但根基未损,实力恢复了约莫六七成。更重要的是,经历此番生死磨砺,对“归墟”诅咒的抗性与理解,对自身“混沌”之道的掌控,似乎都有所精进。那混沌元婴,在融合了部分“终结”道韵后,隐隐有突破至元婴初期的迹象。
“祸兮福之所倚。” 林见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隐痛的右臂,感受着体内虽然虚弱、但更加凝练的力量,眼神深邃。这次血窟之行,险死还生,但也让他对拜荒教、对“归墟”、对自身之道,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他推开静室石门,走了出去。
门外,岩刚如同铁塔般矗立,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已在此守候了三天三夜。见到林见出来,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右臂仍有异状,但气息平稳,眼神沉静,岩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连忙上前:“林先生!您……您没事了?”
“无碍了,辛苦你了。” 林见点点头,目光扫过山谷。谷中气氛依旧紧张,但秩序井然,防御工事明显加固了许多,巡逻的猎人精神饱满,显然岩刚这几日并未松懈。“谷中情况如何?那些救回的难民可还安稳?”
“回林先生,谷中一切正常,加强了巡逻和预警。救回的二十三人都已安置妥当,虽然身体虚弱,精神受创,但在食物、饮水和草药的调理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 岩刚顿了顿,低声道,“他们中不少人,似乎对‘蚀魂香’产生了依赖,偶尔会神情恍惚,索要那种甜腥气味的东西,情绪也极不稳定。我已安排人日夜看护,并让他们修习‘清心守神咒’,希望有用。”
林见微微蹙眉。“蚀魂香”成瘾,且损伤神魂,非短时间可愈。这又是个麻烦。
“另外,” 岩刚脸色一肃,继续禀报,“昨日,派往外围侦查的猎队回报,在黑风涧方向,以及更东边的赤岩城废墟外围,都发现了大规模拜荒教徒活动的迹象,似乎在集结、调动,气氛很不寻常。而且,据几个从更北方逃难过来的零星幸存者说,拜荒教似乎在赤岩山脉各处,都加紧了‘狩猎’和血祭,好像……在为什么大日子做准备。”
“大日子……” 林见目光一凝,望向东方赤岩城的方向。从黑骨祭司的记忆碎片,以及那粗糙地图上的标记来看,拜荒教的核心目标,始终是赤岩城下的“圣骸”,以及那个所谓的“月蚀之夜”。
“看来,拜荒教的反扑和最终计划,都快要来了。” 林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我们时间不多了。”
“林先生,那我们……” 岩刚面露忧色。拜荒教势大,如今又有大动作,小小的“薪火山谷”,如何能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见目光扫过山谷中那些正在刻苦修炼的猎人、少年,以及远处棚屋中那些刚刚获得一丝生机的难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我们既然点燃了‘薪火’,就不能让它轻易熄灭。拜荒教要战,那便战!”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修炼加倍,训练加倍。我会尽快炼制一批更实用的丹药、符器分发下去。同时,派出最精锐、最机敏的探子,严密监控拜荒教在赤岩山脉的所有动向,尤其是赤岩城方向!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月蚀之夜’,准备做什么!”
“是!” 岩刚精神一振,林先生那沉稳如山、锋锐如剑的气势,让他心中的不安也消散了不少。
“另外,” 林见沉吟片刻,道,“让阿石那七个小子,还有猎队中表现最突出的几人,明日来见我。是时候,传授他们一些真正能保命、杀敌的东西了。”
“”之道,或许不能普及,但其中一些适合低阶修士的隐匿、袭杀、保命技巧,却可以提炼出来,尽快提升“薪火”核心战力的生存与杀伤能力。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他需要更多锋利的“獠牙”。
岩刚领命而去。林见则独自走到山谷中央的高处,望着远方赤红色的、如同染血的山峦,以及那更远处,隐隐被一层灰黑色不祥气息笼罩的赤岩城方向。
右臂残留的诅咒,传来阵阵隐痛与冰冷,仿佛在提醒着他“归墟”的注视与威胁。
元婴深处,那融合了“终结”道韵的混沌元婴,缓缓旋转,散发出奇异而强大的波动。
风暴将至,诡影将出。
这一次,他将不再仅仅是被动防守。拜荒教,赤岩城,圣骸,月蚀之夜……这一切的谜团与危机,他都要主动去揭开,去斩破!
为了这刚刚点燃的、微弱的“薪火”,也为了心中那不容玷污的、属于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