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水,是温润的。
它不像北方的河流那样裹挟着冰碴,带着刺骨的寒意,只静静流淌着,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的青竹与稻田。风掠过江面,卷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带来了泥土与草木的清新芬芳,也带来了太史慈魂牵梦萦的家乡气息。
太史慈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他身后的汉军甲士,也随之肃立,甲胄碰撞的轻响,在这片宁静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士兵们的脸上带着一丝警惕,更藏着几分好奇——这就是江东,是主公口中那片富庶的鱼米之乡。
这里是吴郡,江东的心脏。
空气潮湿而温暖,带着水汽的氤氲,与他们习惯的北方干燥截然不同。道路两旁的田垄整整齐齐,绿油油的稻禾长势喜人,微风拂过,掀起层层绿浪。田埂上,还有孩童留下的纸鸢,线轴还缠在一旁的桑树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祥和。
这不像战场,倒像是一场归乡的旅途。
可太史慈知道,和平只是表象。在那安宁的田野尽头,吴郡的城墙高耸,城门紧闭,墙垛后隐约可见磨利的刀枪,还有士兵警惕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空气涌入鼻腔,却让他的胸口有些发闷。那些年少时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田埂上的追逐,私塾里的朗朗书声,还有邻人递来的那块香甜的米糕。
“前进。”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军再次开拔,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嘹亮的号角,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默,弥漫在整支队伍之中。
当吴郡的城郭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之上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箭雨,没有滚落的擂石,连城墙上的士兵都不见了踪影。城门前方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是百姓。
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望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军队;抱着孩子的妇人缩着肩膀,眼神里满是惊恐,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少年,躲在大人的身后,探出好奇的脑袋,偷偷打量着那些穿着汉军甲胄的士兵。
他们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支从北方来的军队。那目光,像是在迎接,又像是在审判。
汉军的前锋放慢了脚步,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上满是困惑。他们习惯了沙场的厮杀,习惯了城池的征服,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太史慈的目光扫过人群,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他少年时的邻人,王大爷,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腰杆也弯了;那是教过他识字的老先生,手里还攥着一卷泛黄的竹简;还有巷口卖米糕的阿婆,正踮着脚朝他这边望他们的眼神里,有畏惧,有疑惑,更有一丝深藏的期盼,像是在等待一个救赎的答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看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目光直直地落在太史慈的身上,像是认出了这个当年总爱爬树掏鸟窝的少年。
“子义”
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你,回来了。”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太史慈的心上。
他翻身下马,沉重的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啷”一声巨响。那身代表着汉军威仪的铠甲,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刺眼。
他一步步走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乡亲,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去。他的眼睛红了,水雾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他在无数个战场上流过血,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却从未流过泪。
今天,他忍不住了。
他在老者的面前站定,然后猛地单膝跪下,膝盖重重砸在故乡的泥土上,扬起一片尘土。
一个征东先锋,大汉朝的将军,就这样跪在了吴郡的官道上,跪在了满街的父老乡亲面前。
“乡亲们。”
他的声音哽咽,却清晰地传遍全场,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发颤。
“我,太史慈,回来了。”
“某,归乡,非为征战。”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乃为,护,江东,百姓。”
城墙之上。
吴郡守将朱桓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青筋暴起。他看着城下那个跪倒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那是他曾经的主将,是那个教他如何弯弓搭箭,如何在战场上厮杀的男人。
他听到了那句泣血的呼喊——“护江东百姓”。
朱桓的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击穿了所有的防线。他的脑海中,闪过石头宫里那个疯狂的君主,孙权的猜忌与昏聩,早已让朝堂乌烟瘴气;闪过太子与鲁王的血腥内斗,宗室相残,百姓流离;闪过那些因为战乱而饿死在路边的流民,闪过那些被战火焚毁的村庄
,!
江东,病了。
病入膏肓。
而他们这些手握刀兵的人,不是在保卫它,是在将它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痛感。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同样来自江东的士兵,他们的脸上,也满是迷茫与动摇。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开城门。”
副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阻拦:“将军,不可!开门即是降,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朱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我等江东儿郎,刀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指向自己的父老的。”
他亲手推开了身前的城门绞盘,沉重的铁链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吊桥缓缓落下,搭在了官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朱桓脱下头盔,摘下佩剑,一步步走出城门。他走到太史慈的面前,将那柄跟随自己多年的长剑横置於地,剑柄朝向对方。
“吴郡守将,朱桓。”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朗朗,响彻云霄。
“愿,率,全城将士,归附。”
不久之后。
太子孙和与陆抗率领着疲惫不堪的军队,抵达了吴郡。
他们看到的,不是森严的敌营,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已经换上了汉军旗帜,却秩序井然的城池。街道上,百姓们已经散去,只有汉军士兵在巡逻,神色温和,不曾有半分侵扰。
孙和看着那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神情复杂,有失落,有释然,更多的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陆抗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太史慈与张辽亲自出城迎接,两人皆是一身戎装,却没有半分胜利者的骄傲,眼神里只有同袍间的尊重。
孙和看着眼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大将,深吸一口气,对着张辽拱手行礼,姿态无比郑重。
“孤,孙和,愿,率,本部兵马,听从张帅调遣。”
至此。
江东内乱的一方,正式并入汉军。
以吴郡为中心,一份由张辽与太子孙和联名签署的安民告示,被快马送往江东各地。
告示内容很简单,只承诺三件事。
一,废除苛捐杂税,还百姓休养生息之权;二,开仓赈济流民,分发粮米,救济困苦;三,凡投诚者,官职不变,兵马不散,既往不咎。
消息传出,整个江东为之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郡县,那些被内战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将领,在屠刀与米粮之间,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丹阳,投了。
会稽,降了。
豫章,开城了。
汉军兵锋所过之处,传檄而定,竟无一场血战。
短短数日,长江以南,半壁江山,已尽入萧澜之手。
一场本以为会血流成河的征伐,最终变成了一场兵不血刃的和平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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