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奉的怒吼,如同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碎了石头宫里最后残存的疯狂。那声嘶力竭的咆哮,裹挟着老将的悲愤与决绝,在血腥气弥漫的庭院里来回冲撞,震得廊下的宫灯摇摇欲坠,也震得围堵他的乱兵动作齐齐僵住。
他们手中紧握着带血的兵刃,刀锋上还凝着温热的血珠,可脸上却一片茫然。岑昏死了,那个祸乱朝纲的奸佞已伏诛;吴王疯了,那个曾意气风发的江东之主,早已被权力与猜忌磨成了疯癫模样。他们提着刀,流着血,究竟是为谁而战?为谁而厮杀?
“哐啷——”
一声清脆的脆响划破死寂,一名士兵手中的长矛再也握不住,脱手坠落在青石板上。这声响仿佛带着致命的传染性,不过瞬息之间,第二声、第三声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在庭院里连成一片,像是一曲绝望的挽歌。
就在乱兵军心溃散的刹那,宫门的方向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力,像是一阵奔涌的铁流,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与力量,瞬间淹没了宫内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庭院里,所有的江东士兵都不自觉地转过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当宫门被缓缓推开的瞬间,刺眼的阳光从门外汹涌而入,晃得人睁不开眼。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左边的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正是曹魏名将张辽;右边的人银盔银甲,目光锐利,乃是江东降将太史慈。
他们身后,是一排排甲胄鲜明、杀气凛然的汉军甲士。这支军队没有震天的呐喊,没有狂暴的冲锋,只是迈着整齐的步伐静静走进来,用一种绝对的秩序,无声接管了这座充斥着混乱与血腥的宫殿。
张辽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个背靠石柱、浑身紧绷如弓弦的老将身上。他看到了丁奉眼中的决绝与悲怆,也看到了被丁奉死死护在身后、眼神空洞如木偶的吴王孙权。
丁奉缓缓松开了紧抓着孙权衣袖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江东的百年基业,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他深吸一口气,将腰间那柄刚刚斩杀岑昏的短刀缓缓抽出,刀尖朝下,轻轻横置在身前的地面上,刀刃映着天光,闪着冰冷的寒芒。
“罪将丁奉,”老将的声音沙哑却洪亮,响彻寂静的庭院,“恭迎张帅入城。”
张辽快步上前,亲自弯腰扶起了丁奉,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丁老将军忠勇可嘉,诛杀奸佞,保全吴王,此乃大功一件。丞相有令,江东之事,皆由老将军协助处置。”
建业城的长街,安静得落针可闻。汉军入城,秋毫无犯,没有惊扰任何一户百姓。街道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可每一扇窗后,都藏着一双双窥探的眼睛,目光里交织着恐惧与好奇,打量着这支军纪严明的军队。
一支轻骑缓缓驶过长街,为首的那人没有披挂甲胄,只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大汉丞相萧澜。他的坐骑行至吴王宫前的广场,稳稳停下。
广场之上,早已跪了黑压压一片人。为首的正是孙权,他已脱去了象征帝王身份的王袍,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白色素服,发髻散乱,面色枯槁,活脱脱像一个为自己送葬的罪人。他的身后,跪着他的妻儿子女,跪着孙氏宗族的族人,跪着满朝的文武百官,所有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马背上那个执掌乾坤的身影。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连风都不敢轻易吹动。孙权的身体微微颤抖,他用尽全身力气俯下身,将额头重重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沙哑而空洞,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罪人孙权,有负萧公厚望,有负江东百姓。愿献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图册、户籍,只求丞相开恩,保全我孙氏宗族百口性命。”
说罢,他便长跪不起,将自己与整个江东的命运,尽数交到了萧澜手中。
萧澜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他没有去看那些摆在案上、象征着江东权力的图册户籍,只是一步步走到孙权面前,弯腰,亲手将这个曾经与自己称兄道弟、也曾兵戎相见的江东之主扶了起来。
孙权被迫抬起头,对上了萧澜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那眸子里没有胜利者的骄矜,没有征服者的冷酷,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平静。
“仲谋,”萧澜开口,唤的是孙权的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故人的熟稔,“你我昔日同盟,共抗曹贼,携手破敌于赤壁。某又岂会相负于你?”
孙权的身体猛地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浊的眼中骤然泛起了水光。
萧澜转过身,面向着建业城所有偷偷观望的眼睛,声音朗润,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今,封孙权为丹阳侯,食邑万户,迁居洛阳,颐养天年。孙氏宗族一应旧制不变,江东百姓,亦免三年赋税。”
这不是一场高高在上的审判,而是一种体体面面的收场,一种给了孙权、给了孙氏宗族、也给了江东所有人的体面。
孙权望着萧澜的背影,眼眶一热,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江东的天彻底换了,这天下,再也没有东吴,只有一统的大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