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寂再次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金砖地,连殿角铜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凝滞在了半空。
权力中枢已定,龙椅之上的身影威仪天成,余下的,便是那些曾在沙场上与新朝兵戎相见的曹氏旧部。他们低垂着头,双手攥得发白,心都悬在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无数道忐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在大殿西侧的角落——那里站着一群身穿素色朝服的降臣,个个面如死灰,如待宰的羔羊。
夏侯渊、曹洪、张合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响彻北方的赫赫威名,如今却只能在新帝的目光下,静待命运的裁决。
陈群手持黄绢,目光扫过其上的名录,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夏侯渊,上前听封。”
夏侯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絮,闷得发慌。他从队列中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靴底碾过金砖,发出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行至殿前,他双膝跪地,头颅深深埋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罪臣夏侯渊,在。”
龙椅之上,萧澜的目光缓缓投下,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昔日渭水之战,你千里奔袭,三日五百,六日一千,其疾如风,威震敌胆。
夏侯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接下来便是细数罪状,谁知却听到了这样一句评价。
“朕,惜你之将才。”
萧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封你为凉州牧,持节钺,镇守西陲,抵御羌胡。”
凉州牧!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夏侯渊的耳畔。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是削职为民,不是囚于监牢,竟是执掌一州军政的封疆大吏!
“为大汉,守好西边的门户。”萧澜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夏侯渊的心头,震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臣领旨谢恩!”
“曹洪,上前听封。”
陈群的声音再次响起。曹洪,这位曹氏宗亲,素来以贪财闻名,却也曾在危难之际舍命护主。他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跪在地上时,身体抖得像筛糠一般,连头都不敢抬。
萧澜看着他,缓缓开口:“朕闻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府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曹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朝服的衣领。他以为新帝要拿他的贪财问罪,连辩解的话都想不出来。
谁知萧澜的话锋陡然一转:“亦闻你昔日潼关遇险,曾献宝马救主,不惜舍却性命。”
曹洪猛地一怔,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
“朕封你为卫尉,掌宫门禁卫,统领南军,护卫宫城。”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卫尉!位列九卿之一,掌管皇宫门户安危,竟是将天子的身家性命,交到了一个曹氏宗亲的手上!
曹洪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龙椅上的萧澜,竟连谢恩都忘了。
“朕,信你的忠心。”萧澜的声音,如同一道暖流,淌过曹洪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以头抢地,额头撞得金砖砰砰作响:“陛下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
“张合,上前听封。”
张合迈步出列,神情要镇定许多。他一生三易其主,先从袁绍,后降曹操,如今再降大汉,早已看淡了荣辱,只求一个善终。
他跪地叩首:“罪臣张合,在。”
“张合,临机应变,善于用兵,江陵一战,你巧设伏兵,堪称军中之杰。”萧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朕封你为中护军,掌武官选拔,为帝国擢选良将。”
张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中护军一职,虽不掌重兵,却能执掌武官铨选,正是他所求的职位。他叩首在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
“陈琳,上前听封。”
此名一出,大殿之上许多老臣的脸色都变了。谁不知道,当年陈琳一篇讨贼檄文,把萧澜骂得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宁,言辞之犀利,足以令闻者色变。
陈琳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身边的人架着,才挪到了殿前。他瘫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绝望:“罪臣陈琳,在。”
萧澜看着他,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昔日那篇檄文,写得不错,文采斐然,杀气腾腾,读来令人血脉偾张。”
陈琳魂飞魄散,以为新帝要借着这话,定他一个死罪。
“不过,各为其主罢了。”萧澜的话,如同一道赦令,“朕不怪你。朕封你为太学博士,去教书育人,为大汉培养些文采斐然的后辈。”
陈琳呆若木鸡,怔怔地看着龙椅上的身影,半晌才反应过来,涕泗横流地叩首谢恩。
最后,陈群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陈留侯,曹丕,上前听封。”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曹丕,曹操之子,前朝的太子,他是旧时代最鲜明的一个符号。
他身着一袭侯爵常服,面色苍白,却强自镇定,一步步走出队列。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只是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萧澜看着他,缓缓开口:“曹公亦是一代人杰,文韬武略,冠绝当世,惜天命不在,未能完成一统大业。”
“朕与你父辈恩怨,已随乱世而了。”
“朕封你为宗正,掌皇室宗族事务,善待前朝宗室,以全君臣之谊。”
宗正!位列九卿,尊荣无比,却无半点实权。可正是这样一个职位,保全了曹丕,乃至整个曹氏最后的体面。
曹丕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臣曹丕,谢陛下隆恩。”
至此,封赏毕。
殿下那些曾经的曹魏旧臣,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从最初的惊惧,到错愕,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钦佩。
一个念头,在他们所有人的心中升起。
萧公不念旧恶。
不。
是陛下,不念旧恶。
这份胸襟,这份气魄,才是真正的帝王。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金砖之上,暖融融的。
北方的天下,就此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