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的钟声,还在洛阳的上空悠悠回荡,余音袅袅,拂过巍峨的宫墙,漫过熙攘的街巷,传到了千家万户的耳中。那五科并立的破格之举,恰似一场无声的地震,撼动了千年来士族门阀赖以生存的根基,也让寒门士子看到了凭才学立身的希望。
太极殿内,气氛早已不复前日的肃杀,也褪去了昨日的激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敬畏。文武百官列于两侧,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老臣,他们望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们穷尽一生钻研的帝王心术,他们奉为圭臬的治国之道,在这位陛下的雷霆手段面前,竟显得如此幼稚,如此可笑,仿佛孩童手中的玩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陛下会稍作喘息,给天下留些时间消化这场惊天变革之时,萧澜,又一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不疾不徐,却像一道惊雷,让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陈群,心头猛地一跳。
“国朝虽立,天下虽安。”萧澜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那幅悬挂的舆图之上,“然,朕夜观舆图,常为之寝食难安。”
这话一出,连素来从容的郭嘉与庞统,都收起了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然——陛下又要出招了,而且,必然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萧澜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最终定格在吏部尚书陈群的身上。
陈群只觉得,那道看似平淡的目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废除察举制,对他这位九品官人法的潜在创立者而言,打击最为深重。此刻的他,正处于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与恐惧之中,生怕下一刻,清算的旨意便会降临。
“陈群,出列。”
萧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陈群耳中。
陈群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深吸一口气,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从队列中缓步走出,躬身下拜,头垂得极低,不敢与龙椅上的目光对视。
“臣,在。”
萧澜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朕知你有经纬之才,善规划之术。”
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让陈群有些发懵,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朕,欲交予你一项前无古人之重任。”萧澜说着,从龙案上拿起一卷早已备好的黄绢。内侍快步上前,将黄绢缓缓展开,一副巨大而粗略的山川河流图,便这般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朕命你为天下水利总监,主持编纂《大汉天下水利图》,总领天下河道疏通、堤坝修筑之事。”
此言一出,满殿再次陷入死寂。落针可闻的安静里,人人心头巨震。如果说,开科举、立太学,是从人的层面重塑帝国,那么,这治理天下水系的决策,便是从地理与命脉上,重塑万里江山。
陈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本以为,自己会因察举制的废除而被清算,被边缘化,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足以名垂青史的重任。
萧澜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顾自地走下台阶,来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伸出手指,点在了那条蜿蜒曲折、桀骜不驯的黄色线条上。
“其一,黄河。”萧澜的声音沉凝有力,“千年水患,为我大汉心腹大患。朕要你沿河加固所有堤坝,务必做到固若金汤。另设‘水监司’,专职防汛预警,其官员可直接奏报朝廷,不受地方管辖。”
一个全新的机构,从皇帝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代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治理思路——将治水之事,提升到了举国关注的高度。
接着,他的手指顺着舆图,滑向了淮河的位置。
“其二,淮河。”萧澜的目光锐利如锋,“疏通其淤塞之河道,打通汴水,使其与黄河、长江水系相连。漕运通达,则南北货殖无碍,商旅往来频繁,国库可增收三成。”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治水,这是在用水路,为帝国编织一张贯通南北的财富大网。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条最为壮阔绵长的蓝色线条上,那是奔腾不息的长江。
“其三,长江。”萧澜的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沿江千里,尽筑江堤,永绝溃决之患。另,于江夏设‘造船务’,督造千帆商船,而非战船。朕要大汉的商队,顺江而下,入海通航万里,将我大汉的丝绸、瓷器,贩往四海诸国。”
一番话说完,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忘了摇动;庞统抚掌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他们望着地图前那个指点江山的背影,心中只剩下无尽的仰望与敬佩。
这哪里是一个帝王,这分明是一个拥有神明视角的规划者,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当下的朝堂纷争,望向了数十年、数百年后的大汉江山。
陈群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这宏大的理想点燃的极致兴奋。他眼中那因察举制被废而产生的迷茫与怨怼,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终于明白了,这位陛下的胸襟,早已超越了门阀与寒门的界限,他要的,是整个天下的万世太平。能参与到如此宏伟的事业之中,是他陈群一生最大的荣幸。
“臣,陈群。”他猛地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铿锵,带着满腔的赤诚,“领旨!臣愿为陛下,为大汉,治此万世水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永熙三年,《大汉天下水利图》编纂完成。
黄河两岸,新堤如两道钢铁长城,巍然耸立,千年水患,终得缓解;淮河之上,千帆竞渡,来自江南的丝绸茶叶,与北方的骏马皮毛,在此交汇流通;长江沿岸,再无水患之忧,江夏造船务驶出的商船,顺江入海,扬帆远航。
帝国的粮仓之中,粮食堆积如山;百姓的餐桌上,多了三成的余粮。
一个真正富足而强盛的黄金时代,在萧澜的手中,坚实而壮阔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