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二年,春。
辽东,襄平城。
这里的风,比洛阳的温软多了几分冷硬,卷着关外未曾化尽的冰雪气息,刮在人脸上,如细密的钢针划过,生疼。城中最大的校场空地上,一堆烈火正熊熊燃烧,赤红色的火舌吞吐翻卷,将料峭的春寒驱散了几分,却驱不散围观人群心头的凝重。
新任辽东都尉沈毅立在火前,面沉如水,玄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眼神比身后士卒腰间的钢刀更冷,如寒潭深冰,扫过人群时,让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噤声。在他的注视下,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士卒,正将连日来从各部族、商铺收缴的旧度量衡器具,一件件扔进火中。
粗糙的木斗,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曾盛放过粟米与盐巴;磨损的石权,刻着模糊的纹路,是乌桓部族代代相传的称重之物;还有用兽骨、青铜刻成的尺子,长短不一,有的刻着汉家纹路,有的留着胡地印记。这些器物落入烈火,先是发出噼啪的爆响,木质的斗柄、兽骨的尺身迅速扭曲变形,青铜器具则在高温中渐渐泛红、熔化,最终尽数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辽东的天空里。
校场四周,围满了人。有穿粗布短褐的汉民,有披兽皮的乌桓牧民,还有刚归附不久、身着锦缎的高句丽商人。他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是敬畏与不安交织的复杂神情——没人不懂,这不是简单的烧毁旧物,这是中原王朝用最直接、最不容置喙的方式,抹去这片土地上各自为政的过往,将洛阳的规矩,硬生生烙印在每一寸新归的疆土上。
沈毅抬手,沉喝一声:“呈新器!”
两名士卒抬着沉重的木箱上前,木箱开启的瞬间,阳光倾泻而下,映得里面一排排崭新的青铜标准器熠熠生辉。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青铜权、青铜尺、青铜斗,件件做工精良,器身打磨得光滑莹润,边缘刻着清晰的纹路,正中则是两个遒劲的篆字:永熙。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陛下诏命!”
沈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自今日起,辽东全境,商贸交易、赋税收缴,皆以此器为准则。凡永熙治下,尺寸同规,斤两不差,有敢私藏旧器、妄改度量者,以谋逆论处!”
话音落,他拿起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权,走到人群前,递给一位须发花白的乌桓老族长。老族长迟疑着伸出粗糙的手,指尖刚触碰到青铜权,便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微微一顿。入手冰凉,器身的“永熙”二字硌着掌心,坚硬而冰冷,仿佛握着的不是一件器具,而是大汉子帝的意志。
老族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族人,又看了看火中尚未燃尽的旧石权,最终咬了咬牙,命人取来族中最珍贵的小秤——那是用犀牛角制成,称盘是纯银打造,专用来称量贸易用的黄金。又取出一块传了数代的金饼,那金饼边缘磨得光滑,是乌桓人与中原商人交易的硬通货。
校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老族长手中的秤上。
他将金饼放在秤的一端,又小心翼翼地将沈毅递来的青铜权,一枚枚放在另一端。小秤的秤杆微微晃动,人群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当最后一枚最小的青铜权落下时,犀牛角秤杆猛地一顿,随即稳稳地停住,两端完美平衡,分毫不差。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汉民面露喜色,乌桓人与高句丽商人则满脸震撼。老族长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秤杆,粗糙的手指拂过秤杆上的刻度,又摸了摸掌心的青铜权,眼眶微微泛红。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毅,又看向校场东侧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汉龙旗,旗面上的青龙栩栩如生,在春风中翻卷。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个从遥远中原而来的新帝国,其强大从来不止于锋利的刀兵与勇猛的士卒,更在于这无可辩驳的公正,与覆压四方的秩序。
同样的一幕,在帝国的各个角落上演。最南端的交趾,湿热的雨林边,烈火吞噬了百越部族的竹制量器,青铜标准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巴蜀的深山里,氐羌部族的长老接过汉官递来的青铜尺,量过族中最古老的图腾柱,终于俯首;江东的水乡,乌篷船旁的火堆燃着吴越旧制,崭新的青铜斗被渔民捧在手中,掂着分量,眼中满是信服。
无数堆燃烧的烈火,如同一颗颗钉子,将永熙帝的意志,牢牢钉入了这片广袤疆域的每一寸肌理。
洛阳,太府寺。
户部尚书张洪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刚统计完成的春季税报,竹简上的编绳被他捏得微微发紧。他的手指缓缓滑过竹简上的篆字,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工整,田赋、商税、盐铁之利,分门别类,精准到毫厘,再无往日各州郡上报时的估算与含糊。他看着竹简末尾统计的国库储备数额,粮食与钱币的数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姿态向上攀升,远超永熙初年。
!张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连日来核对数据的释然,更有发自肺腑的敬畏。他执掌户部数年,深知过往各州郡度量不一之苦,赋税收缴时层层盘剥,商人间交易时尔虞我诈,国库始终入不敷出。如今陛下一纸诏令,统一度量衡,不过半年光景,天下赋税便焕然一新。
他终于明白,陛下此举,看似只是为了方便商贾交易,实则是为整个大汉帝国,换了一套全新的筋骨。一套能够精准调配资源、输送血液与力量的,强健筋骨。
御书房内,却没有太府寺的欣喜。
萧澜并未翻看那卷令人振奋的税报,他的目光落在案前一枚刚铸成的铜钱上。铜钱呈外圆内方之形,铜色温润,正面是四个遒劲的隶书字:永熙通宝。笔锋沉稳,力透铜背,那是蔡文姬亲手所书,字字皆带着中原文化的厚重。
蔡文姬正坐在一旁,素手纤纤,为他研磨着一池新墨。松烟墨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墨香清幽,她的神情专注而安静,鬓边的珠花随着研磨的动作微微晃动,与御书房的檀香融为一体。
“度量衡,定物之多少。”
萧澜拿起那枚铜钱,指尖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旋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鸣响,余音绕梁。
“而钱,定物之贵贱。”
他的目光透过铜钱的方孔,望向窗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越过了潼关与函谷关,看到了那条通往西域的漫漫丝绸之路。黄沙漫天,驼铃悠扬,胡商的队伍正踏着戈壁的碎石,朝着东方而来。
“当全天下的尺子,都一样长。”
“当全天下的秤,都一样重。”
“那朕的这枚铜钱,才能成为天下唯一的标尺。”
蔡文姬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眸,温柔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轻声道:“陛下是想让胡商巷的西域商人,先熟悉这永熙通宝?”
萧澜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将铜钱放回案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永熙通宝”四个字:“他们不仅会学会使用,还会将它带回自己的家乡。带回大宛,带回康居,带回遥远的大秦。”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对未来的期许:“让他们告诉所有人,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强大而富庶的帝国。那里有最精美的丝绸,最锋利的钢铁,最洁白的海盐,还有最香醇的美酒。而这一切,都可以用这枚小小的铜钱,来换取。”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走入,身上的锦袍还沾着尘土,手中高高捧着一个用牛皮制成的筒子,筒口用火红的火漆密封着,火漆上印着太府寺的印章,皮筒表面更是布满了风沙磨损的痕迹。
“陛下!”
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跪地行礼时,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玉门关八百里加急!张都护西出阳关,第一封奏报已至!”
萧澜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从容淡然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锐利的锋芒。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内侍面前,亲手接过那个尚带着大漠风沙气息的皮筒。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牛皮,仿佛能感受到西域的烈日与风沙,感受到那支西行队伍的艰辛。
整个御书房,瞬间落针可闻。
蔡文姬停下了研磨的动作,抬眸望来,内侍躬身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皮筒上。
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一卷记录着西行见闻的竹简,而是一个尘封了百年的,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