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七年,春。
洛阳的风里,都裹着一股子热腾腾的“搞钱”气息,吹得朱雀大街的酒旗猎猎作响,也吹进了庄严的太极殿。殿内的百官们,还没从昨日那场“法理与人情”的朝堂巅峰对决里缓过神,只觉得脑子还在高速运转,连太阳穴都隐隐发胀。可今日的朝会,显然要比昨日更让人心脏悬到嗓子眼。
户部尚书张洪,一个出了名对数字比对亲儿子还上心的老臣,此刻正颤巍巍地从列中走出。他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奏疏,而是户部上下三十余人熬了三百多个大夜、扒着账本逐笔核算出来的年度财报,红绸裹着的账册,重得几乎要压弯他的腰。
“陛下。”
张洪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夹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嗓子眼里像是卡了个变声器,调子又高又飘,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河东盐场岁入,加之西域、南洋各口岸出口商税,总计”
他顿了顿,手指死死攥着账册封皮,指节泛白,彷佛接下来的数字会先把他自己震晕过去。
“本年度,国库岁入白银一百三十万两!”
“”
一句话落下,太极殿内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殿角铜铃轻微的晃动声,甚至能隐约听见隔壁偏殿杨太常那声压抑不住的“咯噔”心跳。
一百三十万两白银!
这哪里是寻常岁入,简直是龙王爷把自家金库搬空了送到了洛阳城。殿内几个年轻官员瞬间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自动换算。
“卧槽,这得是多少枚五铢钱?数都数不过来吧!”
“别算了别算了,直接理解成‘堆成山的财富’就对了!”
“有这笔钱,辽东边关那帮守御的兄弟,装备怕是能从青铜圣衣直接升级到黄金圣衣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挡不住话语里的震撼与狂喜。
龙椅上的萧澜,却依旧稳如老狗,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他只是缓缓抬眼,目光轻轻投向了列中的工部尚书马钧。
全大汉最硬核的技术宅,马钧,立刻心领神会。他怀里抱着两样东西,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抱着自家刚出生的娃娃,快步走上丹陛。此人素来沉默寡言,今日却挺直了腰板,言简意赅,直接开啓了“新品发布”模式。
他先举起一柄造型流畅丝滑的曲辕犁,犁身由精铁打造,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线条比旧式木犁更贴合农作时的受力角度。
“陛下,此乃河内钢铁厂最新出品,采用改良后的灌钢法锻造,一体成型,无拼接缝隙。相较旧式铁犁,成本下降七成,犁身硬度却提升三倍。以前买一柄铁犁的钱,如今能武装一个村落的农户。”
这话一出,殿下那些真正关心民生的地方官瞬间眼睛亮了。农为邦本,一把好犁能让农户垦荒效率提上数倍,这玩意儿的意义,可不亚于打了一场大胜仗!
不等众人感慨完毕,马钧又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刀,抬手抽出的瞬间,刀身在殿内天光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芒。
“此为环首刀升级款,定名‘破甲环首刀pro ax’,刀身加厚三分,刀柄加长五寸,专破匈奴、羌人的重铠。”
话音未落,一名虎背熊腰的金吾卫将军早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抱拳朗声道:“陛下,臣请试刀!”
“准。”萧澜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侍卫立刻抬上一面从匈奴部落缴获的包铁大盾,盾面由精铁裹着榆木,厚达三寸,寻常刀剑劈砍上去,最多留一道白痕,简直能当自家院门用。那将军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攥刀柄,大喝一声,浑身气力灌注于臂膀,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猛然劈下!
没有预想中金属碰撞的震耳巨响,只有一声让人牙酸的“刺啦——”轻响。
就像热刀切黄油一般顺畅。
那面厚重的包铁大盾,竟从正中间被乾净利落地劈成两半,断口处平滑如镜,连一丝毛刺都没有。
将军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刀,刀身依旧寒光凛冽,连一丝卷刃都没有,整个人都懵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刀刃,指尖刚触到,便立刻缩回,倒吸一口凉气。
嘶——
锋利得像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兵。
殿内的武将们瞬间沸腾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柄破甲刀。这要是全军列装,日后与匈奴交战,哪里是打仗,简直是在战场开无双割草!
萧澜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了负责外交与通商的鸿胪寺卿。
年逾花甲的鸿胪寺卿立刻心领神会,快步出列,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连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陛下,上月西域商队自长安归返,以我朝酿造的‘烧刀子’烈酒,与大宛国换回良马三千零二十六匹!大宛使者还特意派人来问,下一批‘烧刀子’何时能发货,愿以双倍的良马交换!”
殿中,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比之前更甚。
用自家酿的酒,换西域顶级的战马!
这买卖,简直比印钱还赚!
百官们心中明镜似的,盐,是帝国的财政血脉,撑着国库的根基;铁,是帝国的钢筋铁骨,铸着农具与兵器;马,是帝国边军随时可以挥出的铁拳,护着疆域安宁。这盐、铁、马三板斧下来,太极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震惊,彻底变成了压抑不住的狂热。
一种“我大汉如今财盛器利,天下无敌”的自豪感,在每个官员胸中熊熊燃烧,连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萧澜,终于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身玄色龙袍,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缓缓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因为过度兴奋而涨红的脸,声音透过殿内的铜钟回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一直觉得,工匠们以双手铸器、以智慧兴业,为帝国创造财富,为将士铸造利器,为百姓改良农桑。他们的功劳,不该被埋没在‘士农工商’的末位,更不该被轻贱。”
这话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殿内的嘈杂,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工部尚书马钧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水光。
“传朕旨意!”
萧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决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华夏千年不变的陈规陋习。
“自今日起,重修天下户籍!‘工’籍单独立册,与‘农’、‘商’二籍同列,此后士农工商,再无高下之分!”
“凡有巧思大才之工匠,可经工部举荐入仕为官,可入太学讲授技艺,可享国家正七品俸禄,与文官武将同等待遇!”
旨意如山,掷地有声。
“扑通!”
工部尚书马钧,这位一辈子跟铁器、农具打交道,从不在人前掉一滴眼泪的钢铁直男,此刻竟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想喊“陛下圣明”,想说“臣代天下百万工匠谢恩”,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了肩膀剧烈的、难以抑制的颤抖。
这位一手打造了河内钢铁厂、改良了曲辕犁、铸出破甲神刀的帝国工业奇蹟缔造者,缓缓伏下身,用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
一个头,又一个头。
咚咚的磕头声,在安静的太极殿里格外沉重。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