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家属院里的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悠,顾时雨的心思,也跟着那叶子一起,晃来晃去没个定数。
林知意是最先察觉不对的。
以往的顾时雨,要么陪着安安念念在炕上玩,要么扎进灶房琢磨新的吃食,要么去门口和部队几个嫂子们聊天……
可这几日,她总爱对着窗外出神,有时林知意唤他名字,她半晌才应一声,有时不知为何她嘴角浮现了莫名的笑意,有时她的脸颊就会腾地红起来。
那模样,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沉稳的小姑子,分明是揣着一腔少女心事,连眉眼间都漾着甜丝丝的羞赧。
更让林知意觉得反常的是,这天晌午,她正哄着安安,念念睡午觉,顾时雨忽然从外头进来,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二嫂,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怎么了?”林知意抬眼看她,见她耳尖泛红,眼神躲闪。
“我……我想周末去趟城里。”
顾时雨的声音细若蚊蚋,说完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林知意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自从她怀孕,顾时雨从乡下过来照顾她,就没怎么出过门。
林知意怕她闷得慌,隔三差五劝她去城里逛逛,买些喜欢的头绳、布料,或者去电影院看场新上映的电影,可顾时雨总说“家里离不开人”“孩子们要有人照看”,次次都婉拒了。
如今她竟然主动提出要去城里,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林知意放下手里的调羹,忍着笑意,故意逗她:
“怎么忽然想去城里了?”
顾时雨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石榴,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慌张张地摆手:“没……没有。”
“就是想去逛逛,随便走走。”
这话漏洞百出,林知意哪里会信。
她看着小姑子这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行啊,去呗。正好我也想让你帮我带两斤红糖回来。”
“好,我记下了。”
顾时雨如蒙大赦,连忙应下,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脚步快得像是踩着风火轮一般。
林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这少女怀春的模样,真是藏都藏不住。
夜里,哄睡了两个孩子,炕上传来安安均匀的呼吸声。
顾修远洗漱完回来,见林知意靠在炕头,手里拿着本旧书,却半天没翻一页,不由得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腰:
“怎么了?还不睡,在想什么呢?”
林知意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在想咱们家时雨。”
“时雨怎么了?”顾修远挑眉,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你没发现她这几天不对劲吗?”
林知意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压低了些,“老是发呆,动不动就脸红,今天还主动跟我说,周末要去城里呢。”
顾修远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他这个妹妹,性子腼腆,做事踏实,自小就懂事。
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
他倒不是反对妹妹谈恋爱,相反,他还盼着她能找个靠谱的人,往后能有人疼她护她。
若是能在部队找个军官,知根知底,往后住在家属院里,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只是,这事他这个当二哥的,必须得把把关。
“她没说去城里做什么?”顾修远的声音沉了些,带着几分兄长的郑重。
“没说,就说随便逛逛。”
“你啊,别一脸严肃的样子,别吓着时雨了。”
“我知道。等过两天,我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问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对方是谁,人品一定要好,不能委屈了咱们时雨。”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知道你疼妹妹。放心吧,我瞧着时雨那模样,定是对人家心悦不已,那小伙子,应该差不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炕边的柜子上,映出一片温柔的光晕,夫妻俩低声说着话。
他们谁也不知道,隔壁屋里的顾时雨,此刻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心脏怦怦直跳。
她哪里是想去城里随便逛逛。
是陆霆川约了她。
自从那天在班车上分开,陆霆川经常往家属院跑。
他来得勤快,有时是借着送文件的名头,顺路来院里转一圈;
有时是扛着两把新打的铁锹,说是部队里多出来的,送给顾家留着种菜;
有时甚至会帮出任务不在家的军人军属们修补家具。
院里的婶子大娘们见了,都笑着打趣他:
“陆营长,你真是我们家属院的活雷锋!”
每回听到这话,陆霆川都只是爽朗地笑,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顾时雨的方向瞟。
顾时雨每次见到他,都跟丢了魂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可偏偏陆霆川总有办法跟她搭上话,一来二去,两人熟络了不少。
今天下午,陆霆川送完铁锹,趁着院里没人,悄悄叫住她:
“时雨,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城里的公园逛逛,看看月季。”
顾时雨当时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此刻躺在床上,想起陆霆川说这话时的模样,他穿着挺括的军装,阳光落在他的肩章上,亮得晃眼,他的眼神里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顾时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窗外的风,带着老槐树的清香,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时雨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周末的画面。
她要穿那件新做的碎花衬衣,还是穿那件素净的蓝布衫?
要不要扎上二嫂给她买的那条红头绳?
公园里的月季,是不是真的像陆霆川说的那样,开得热热闹闹?
还有,陆霆川会不会像上次那样,笑着看她,眼里盛着漫天的星光?
少女的心事,像春日里悄悄萌发的藤蔓,缠缠绕绕,爬满了整个心房。
她哪里知道,自己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二哥,二嫂猜了个透。
更不知道,陆霆川为了这个周末的约会,前一晚特意去跟战友打听,城里的公园哪片月季开得最好。
哪家的糕点铺卖的绿豆糕最甜,甚至还翻出了自己那件新军装,仔仔细细熨烫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