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冬,上海浦。
呼啸的北风自海面而来,裹挟着湿冷的寒意,掠过新筑的城墙、繁忙的码头和高耸的工坊烟囱。
然而,这片土地仿佛自带一股灼热的内燃之力,将严寒驱散了不少。
码头上,来自天南海北的货船依旧络绎不绝,由力夫的汗水蒸发而成的空气飘散在空中。
市舶司衙门前的广场上,等待报关的商队排成长龙。
更远处,工坊区日夜不息地传来机器的轰鸣与锻锤的敲击,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和金属加工的特殊气味。
一切看起来,都与半年前靖海侯陈恪离任时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繁荣。
庞大的财富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新兴的巨港,维持着它高速运转的脉搏。
上海府衙,后堂书房。
新任知府王守拙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
他年约四十五六,面容刚毅,颔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却也掩不住久历官场沉淀下来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身上穿着四品云雁补子绯袍,这是封疆大吏的服色,代表着权力与地位。
然而,此刻这位一府尊官,手中虽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指尖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微微泛着凉。
他目光落在案头一份刚刚由吏部转来的咨文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飞到了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以及眼前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困局之中。
王守拙,字慎之,二甲出身,虽非名列前茅,却也凭着实干与谨慎,从知县、知州、知府,一路做到南京吏部侍郎,在遍地朱紫的江南官场,已算得上是佼佼者。
他并非庸才,在地方任上,也做过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的实事,自问并非尸位素餐之辈。
品性虽不敢说如海瑞般皎皎如月,但至少恪守官箴,未曾贪墨枉法,内心深处,也存着几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朴素念头。
当初,徐阁老一脉全力推举他出任这上海知府时,他心中是既兴奋又忐忑的。
兴奋在于,上海乃天下瞩目的财赋重地,新政标杆,若能在此任上有所作为,无疑是通往更高权位的终南捷径。
忐忑则在于,此地乃靖海侯陈恪一手打造,规矩皆由其立,盘根错节,自己一个“空降”的外来者,能否顺利接手?
是否会成为各方势力角力的焦点?
赴任之初,他打定主意“萧规曹随”。这不是怯懦,而是明智。
陈恪留下的章程,无论外界如何评议,其成效有目共睹——市面繁荣,税收激增,民生相对安定。
在未彻底摸清情况、站稳脚跟前,任何轻率的“新政”,都可能是自找麻烦。
于是,这半年来,他对外示人以极大的克制与尊重。
对市舶司提举、同知徐渭,这位靖海侯的头号心腹、闻名东南的“绍兴狂生”,他礼遇有加,几乎言听计从。
对神机火药局总办李春芳,这位醉心技器的状元公,他也充分放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甚至对驻扎吴淞口的水师都督俞咨皋,他也保持着良好的沟通,军地关系堪称融洽。
表面上看,上海府衙运转顺畅,各项事业按部就班,甚至比陈恪在时更加“和谐”。
徐渭对他恭敬如常,交付的公务处理得滴水不漏;李春芳偶尔来禀报局务,也是一板一眼,绝无怠慢。
仿佛他王守拙这位新知府,已然顺利接过了权柄,并且得到了陈恪旧部们的认可与配合。
这曾让王守拙暗自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丝错觉:或许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只要自己持身以正,照章办事,便能安稳度过任期,积累政绩。
然而,这种表面祥和,如同覆盖在沼泽上的薄冰,看似坚实,实则步步杀机。
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上海内部,而是来自更高、更远的地方——北京,以及以苏州、松江为中心的江南士绅集团。
将他推上这个位置的,不是他王守拙的政绩卓着,而是首辅徐阶的需要,是整个依附于徐党的官僚、士绅集团的利益需要!
这半年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间隙。
徐党及其背后的江南士绅们,将他王守拙推上这个位置,难道真是为了让他来上海“萧规曹随”,替陈恪看守家业的?
当然不是!
他们看中的是上海泼天的财富,是未来南直隶巡抚的进阶之阶,是要将这棵摇钱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将其产生的巨大利益,纳入他们的分配体系。
半年时间,足够他们消化胜利果实,也足够他们失去耐心。
近一个月来,各种或明或暗的压力,开始如同蛛丝般,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先是座师徐阶府上的管家,借年节送礼之名,递来口信,言语间提及苏州、松江几家与徐家关系密切的大族,有意参与上海新港区的营造工程,“望王大人酌情关照”。
接着,南京几位致仕的部堂高官、在籍的御史,纷纷来信,或叙乡谊,或论同年之谊,最终话题都不约而同地引向上海工坊的“专营”制度,暗示若能放开部分行业限制,允准民间绅商入股经营,必能“更臻繁荣”。
更有甚者,一些背景深厚的官商,直接找上门来,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批文,要求市舶司在关税上“通融”,或是欲以极低价格,承揽官营工坊的原料采购、货物销售。
这些请托,背后站着的,无不是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集团,是与朝中徐党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围绕着上海这只鲸鱼,蠢蠢欲动。
王守拙从未感到如此失措。
拒绝?他当然想拒绝!
他读圣贤书,知廉耻,岂愿同流合污?
若真能做一个独善其身、清正廉明的“好官”,青史留名,岂不痛快?
但代价呢?
他今年四十有五,熬了多少夜,看了多少冷眼,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南京吏部侍郎已是显职,但这上海知府,更是通天阶梯!
多少同年、同僚还在四五品的位置上苦苦挣扎?自己能有今日,除了能力,更少不了当年的座师提携和同党的支持。
若此时拂逆了他们的意思,会是什么下场?
他们能将自己捧上来,就能轻易将自己踩下去!
一道弹章,几句“办事迂阔、不通时务”的考语,足以让他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甚至可能被罗织罪名,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到那时,莫说前程,恐怕身家性命都难保。
这世上,海瑞那样的直臣,有几个?又有几个能有好下场?
自己寒窗苦读,宦海浮沉二十载,所求不过光宗耀祖,封妻荫子,岂能因一时之气,自毁长城?
“唉”王守拙放下早已冰凉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选择。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享受了它带来的荣耀与便利,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这就是官场的规则,赤裸而残酷。
既然不得不为,那如何“为”,就是考验为官智慧的时候了。
他深知,如今的上海,骨架是陈恪搭建的,血肉是陈恪留下的那批骨干填充的。
徐渭、李春芳、俞咨皋这些人看似恭顺,实则个个能力超群,在各自领域根深蒂固。
自己这个知府,若没有他们的配合,寸步难行。
若是不管不顾,强行推行那些士绅的利益诉求,必然引发强烈反弹,甚至可能激起事变。
到那时,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王守拙!
必须试探,必须找到一种平衡,一种既能向上面交代,又不至于立刻引爆内部矛盾的“稳妥”方式。
而突破口,就在那位上海同知,靖海侯心腹中的心腹——徐渭,徐文长身上。
这位绍兴狂生,如今是上海实际的二把手,掌管着日常政务、刑名诉讼,与商贾百姓打交道最多,在胥吏和民间威望甚高。
更重要的是,他是陈恪绝对的心腹,两人相识于微末,关系非同一般。
徐渭的态度,在相当程度上代表了陈恪旧部的态度。
想起徐渭,王守拙心情复杂。
上任之初,他对这位名满东南的狂生是心存忌惮的,生怕其倚仗与陈恪的关系,不服管束,给自己难堪。
然而,这大半年来,徐渭的表现,堪称“完美下属”。
对自己这个上司,徐渭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尊敬,礼数周到,从未有丝毫逾越。
府衙议事,但凡自己有所垂询,徐渭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往往能切中要害,显出极强的实务能力。
交办下去的事务,徐渭总能处理得妥帖高效,让人挑不出毛病。
私下里,徐渭也从未有过结党营私、拉帮结派的迹象,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仿佛他王守拙就是陈恪一般,毫无二心。
这种态度,起初让王守拙暗自警惕,以为徐渭是城府极深,表面顺从,实则包藏祸心。
但时间久了,观察下来,又似乎不像。
徐渭的配合,不像是装出来的,更像是一种遵循某种既定方针的从容。
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让王守拙平稳度过了上任初期。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来自上方的压力已不容他再“静”下去,他必须“动”起来。
那么,徐渭还会像之前那样“好说话”吗?当自己开始触碰一些核心利益,试图引入徐党背景的商贾,调整某些贸易规则或工程分配时,这位同知大人,是会继续默契配合,还是会突然变脸,与自己这个知府唱起对台戏?
王守拙心里完全没有底。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又放下。
反复几次,终是下定决心。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长随应声而入。
“去请徐同知过来一趟,就说本府有事相商。”王守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
“是,老爷。”长随领命而去。
王守拙坐回椅中,端起那碗早已冰凉的酸梅汤,却毫无饮用的心思。
他目光投向窗外,院中一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如火灼,却映照得他心中愈发忐忑。
这第一步,终究是要迈出去的。
是福是祸,是能继续维持表面和谐,还是立刻撕破那层温情的面纱,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徐渭的宅邸离府衙不算太远,是一处带着明显江南园林风格的小院。
虽不阔气,但假山流水、梅竹点缀,颇合主人疏狂的意趣。
此时,后园暖阁内,炭火融融,茶香袅袅。
徐渭与李春芳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对坐。几上除了茶具,还有一个小铜盆,盆中几片烧焦的纸屑余温尚存,一缕极淡的青烟扭曲着上升,随即消散在暖阁温热的空气里。
李春芳用火钳将最后一点纸角彻底按入灰烬,确保其上“全力配合”四个熟悉的字迹化为乌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动作细致而谨慎。
他年岁稍长于徐渭,面容敦和。
坐在他对面的徐渭,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做派。
他随意地倚着凭几,身上家常的直缀松垮垮的,头发也只是随意束起,几缕散发垂在额前。
“哼,”徐渭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嗤笑一声,将盏中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佯装的愤愤不平,“陈子恒这厮,如今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封了侯不说,在京师高坐堂皇,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动动嘴皮子,先是静观其变,如今又是全力配合,如此便打发我等在这上海替他看家护院,应付这些牛鬼蛇神。真当徐文长是他侯府家仆不成?”
李春芳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温声道:“文长兄,慎言。隔墙有耳,何况是在这府邸之内。子恒此交代,必有深意。我等照做便是。”
“深意?无非是让我等接着陪那王知府,把这出‘将相和’、‘上下睦’的大戏唱下去呗。
他在京城自是暗流汹涌,需得谨慎。
可我等在这里,难道就是风平浪静?
那王守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背后那些人,更是贪得无厌!
这大半年,我等对他客客气气,有令必行,怕是早让他心里犯嘀咕,如今怕是要图穷匕见了。
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他陈子恒倒是稳坐钓鱼台”
石麓兄,回头等这事了了,或是什么时候他回上海,非得狠狠敲他一笔竹杠不可!
听闻他京城府里得了些国公珍藏的好酒,还有陛下御赐的极品茶叶。
总得让他出出血,补偿你我兄弟在这担惊受怕、虚与委蛇的辛苦!”
李春芳闻言,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那是自然。靖海侯家大业大,手指缝里漏些出来,也够我等润润喉、压压惊了。”
暖阁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有一种基于对远方那个“甩手掌柜”共同“怨念”而生的轻松调侃。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徐府的老管家在门外躬身禀报:“老爷,府衙王大人遣人过来,递了帖子,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春芳放下茶杯,脸上那丝笑意收敛,看向徐渭,眼神平静无波,只轻轻说了句:“看,坐不住了。文长兄,看你的了。”
徐渭脸上那副满腹牢骚的表情,在听到禀报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迅速变得平淡,甚至有些漠然。
他伸手接过名帖,扫了一眼上面王守拙工整却略显紧绷的字迹,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他转向李春芳,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双手,抱拳。
然后,他转身,推开暖阁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