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的早朝已近尾声。
户部侍郎齐大人与兵部尚书杨大人唇枪舌战、唾沫横飞，吵了逾半个时辰，总算敲定出三十二万八千四百八十七两的冬日军饷开支。虽两位大人都对这个数字不大满意，可瞧天子脸色，再争论下去不知谁会更吃亏，只好作罢。
老皇帝揉额的手终于放下，此刻只觉心神俱疲，迫切需要回宫歇息。见堂下再无人出列，遂向德顺递了个眼色。德顺瞬间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唱道：“退——朝——！”
百官纷纷整理衣冠，正准备跪下行礼，却见一道玄色身影忽然越众而出，躬身朗声道：“臣温涵，有事启奏。”
这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打断了德顺公公的唱喏。他吓得一哆嗦，生生把后半截声音咽了回去。
老皇帝刚抬起的屁股不得不又坐了回去，眉头蹙起，垂眼看身穿一品仙鹤补服的年轻丞相，语气透着几分无奈：“温爱卿，何事欲禀？”
温涵神色肃穆，双手高举奏疏，妥帖跪下行了一礼，随后目光灼灼地直视龙颜：“陛下，臣恳请陛下赐婚，将七公主瑶光下嫁于臣。”
满朝百官俱是一愣，随即嘈嘈切切的私议声四起。温丞相爱慕七公主多年，早年多次私下请婚未果，这已是众人皆知的秘密。甚至有说七公主微服外逃，就是受不了温涵的纠缠不休，才两年余未归，却不想他竟固执至此，苦等两年仍未死心。
皇帝脸色不虞，似是想到什么，忽地松了口气，语气平淡地斥责道：“温涵，你身为丞相，当知早朝乃谈论军国大事，岂能为了儿女情长在此喧哗？”
见温涵并未谢罪请罚，仍固执地逼他回应，皇帝不禁心中暗叹：瑶光昨日才归来，温涵便这般急躁，看来当真半点耐心都被耗尽了。
温涵其实并未如面上那般安稳，他心绪早已一片紊乱。得知瑶光回来后，昨夜他辗转难眠，满心满脑皆是汹涌情意，以及莫大的委屈。公主从不许男子近身，虽自己求婚多次被拒，但总想着只要耐心护着候着，让她看见自己的决心，总有能打动她之日。却不想对方竟一下消失两年余，回来时还带了四个各有风情的俊美面首，与其中一人举止更是亲密无间。
那一幕让他嫉妒得发狂，也心生危机感。不知公主微服外出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但她似乎不再排斥男子。温涵莫名有种预感，再不出手，他便要彻底没有机会了。
“陛下应知，臣绝非一时冲动。”温涵声音沉稳，字字泣血，“臣心悦七公主多年，多次向陛下请婚未允，苦等两年余，终等得公主于昨日归来。陛下曾言，需等公主十八后再考虑婚嫁之事，如今公主已年满十九，故臣特意求旨赐婚。望皇上应允，臣对瑶光公主拳拳之心，天地日月可鉴！”
百官哗然，热议之声彻底压不住，如街市般吵乱——温丞相当真胆大包天，这是明晃晃地向陛下逼婚啊！
话又说回来，难怪温丞相千方百计购置公主府旁侧的宅院，原是为了第一时间发现公主归来。这番痴情，着实感人！
众人悄悄瞄一眼圣上面色，嘶，竟是并未生怒，莫非温丞相所求之事当真能成？
当即有机灵者站了出来，为温涵附言：“陛下，七公主年岁十九，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若迟迟未嫁，恐有伤皇家体面。微臣斗胆附议，恳请陛下速为公主择婿。”
有了出头鸟，底下立即有几个御史附议。反正不过一句话，不成也无损；若事能成，便得温丞相感激，怎算都不亏。
温涵心跳如擂鼓，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因激动而微微涨红。他想起与瑶光的初见，那双璀璨如星子的眼眸，明明尚且稚嫩，却勇敢地挺身而出，持鞭为他主持公道。还有黄昏暖阳下，她明明腿脚酸软连走路都万分艰难，仍不愿让人搀扶，倔强上马独行，那纤弱身影，真真叫人心痛
瑶光性子高傲，从来不屑与他人来往，却唯独愿偶尔和他言谈几句。虽隔着宫娥仕女，也能隐约能闻到她身上的少女馨香——与其他姑娘的花粉脂香全然不同，只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却蔚为好闻。
他入朝为官，摸爬滚打多年，见尽人心黑暗。虽官途顺畅至极，如有天助，可接到晋升旨意那日，众人羡贺，他却顿觉空虚，仿佛从前所求皆为虚妄。曾以为遥不可及、需牺牲一切才能爬到的高处，其实并无想象中那般快意。
温家以他为荣，族谱为他重开一本，可这些为后人赞道的功绩，对现在的他而言，又有何用？
记忆流转，那日他浑浑噩噩地下了朝堂，在众星捧月中将出宫门，却遥遥看见了一道骑在马匹之上、纤细高挑的身影。她穿着亮得晃眼的火红公主朝服，明艳美丽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恭喜温丞相。”瑶光控马靠近，止步三尺之距，却能见眼中闪烁着的笑意，“以你之能，位极人臣是迟早的事。”
那时，温涵仰望着马匹上的公主，看着那动人至极的笑脸，空虚的心渐渐填满。他忽然找到了自己下一个人生目标——便是眼前这位年仅十五、却已艳绝四海的七公主瑶光。她是他未来唯一想要的妻子人选，哪怕招致皇室避忌，都在所不惜。
可好不容易等到公主十七，他兴冲冲写好帖子第六次请婚，却得到公主外出游玩、归期不定的消息。
如今瑶光回来了，且似乎不再厌恶男子近身。陛下消息灵通，自然知道公主带回面首的事，为了皇家脸面，定会赶紧为公主寻觅驸马管辖。温涵确定，无论是身份、地位、权势，还是心意，自己绝不输任何人。
“求陛下成全！”他额头磕地，话语掷地有声。
景和帝目光扫过这群喊着“臣附议”的臣子，最后定格在胆大直视天颜的温涵身上，淡淡道：“众卿家言之有理，瑶光年满十九，确实到了婚嫁之时。朕已询问过瑶光之意，昨日便拟定了赐婚圣旨，只是尚未宣读。不想各位爱卿竟如此心急，罢了，这便宣旨吧。德顺，将圣旨取来，今日当着众卿的面，将这桩喜事定下来。”
德顺公公接了口谕，转身快步离开。朝堂顿时鸦雀无声。老皇帝在高处下望，看着这群老臣嘴上闭着，眉毛却舞得快要飞起来，不断与人交流眼色，鼻子嘴巴左右努，五官跟打架似的，忍了又忍，终于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
隐在殿侧奋笔疾书记录的两名值班起居注官，李默与柳景行对视一眼，纷纷对激动得压抑不住浑身发抖的温丞相目露同情。看来陛下对这次逼婚是真的很生气，竟是等不及让七公主将赐婚圣旨归还，直接用副本宣读打丞相的脸。
片刻后，德顺捧着圣旨副本疾步返回。百官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到德顺手上的“赐婚圣旨”。然而入目的却并非平日里那令人炫目的五彩绫锦，而是一卷略显单薄的明黄纸轴，显得格外寒酸。
为何这份“赐婚圣旨”如此不同？莫非皇上为了打压丞相，故意为之？
被误会的老皇帝并未在意——圣旨正本被瑶光卷走了，德顺只能取来副本，但内容一样，宣读无妨。
德顺利落展开圣旨副本，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王化之基，始于家室；婚配之礼，重乎人伦。
咨尔皇第七女，封号瑶光公主，毓秀椒庭，禀姿兰室。性资敏慧，早娴图史之规；淑慎温恭，克协珩璜之度。
沈念，世医之家，承继祖业。其术精湛，活人无算，仁心仁术，泽被一方。虽处布衣，而怀济世之德，朕甚嘉之。
兹特降旨，将皇第七女瑶光公主下嫁沈念为妻。
定于景和三十三年十一月一日，举行大婚之典。
沈念即承此命，尚主之后，当勉修令德，肃雍以对，共襄家国之美。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温涵从未觉德顺公公的声音这般尖利刺耳，竟震得他大脑发晕，只余一片空白。
皇上赐婚了。
七公主的驸马，名为沈念。
沈念沈念是谁？
温涵脸色煞白，他猛然想起昨日瑶光倚靠的那个白面少年。原来那竟不是面首，而是瑶光选定的驸马吗？
也对，瑶光洁癖如此之重，怎可能会养面首
赐婚圣旨已出，他半点机会都再无了。
温涵高昂的头颅渐渐低下，目中灼热尽数化作暗淡无光。那道记忆中明艳娇美的身影，终究如镜花水月，碎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