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在德顺公公尖细的唱喏声中落下帷幕。群臣跪送圣驾，唯温涵仍僵跪于地。无人敢在此刻触他霉头，皆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金殿渐空，只剩侍卫严守大门，望着平日威风凛凛的温丞相，此刻如泥雕木塑般孤寂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贴着冰冷地砖的双膝酸痛难忍，温涵终于回过神来。手扶地面艰难起身，才踏出一步，便踉跄着险些栽倒。守门侍卫对视一眼，一人上前欲扶，却被温涵摆手拒绝，他哑声问道：“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是巳时中。”侍卫恭敬答道。
竟才巳时中么？温涵恍惚地想，自己不过跪了半个时辰，便已腿麻难行。遥想当初瑶光被罚站足足六个时辰，彼时她才九岁，明明做了好事，却因遇人不淑而枉遭责罚。那时她内心该有多么不忿？对他的最初印象，又该是何等不堪？她没有恨上他，已是莫大的恩赐，自己竟还妄想她的倾心，何其可笑！
皇帝每次对他请旨赐婚都婉言拒绝，可又将他一步步擢升，直至官拜一品，位极人臣。陛下对他这般看重，又怎会因避忌而不愿让瑶光嫁他？
是瑶光不愿罢了。
瑶光是何等骄傲的人，且洁癖极重。对于初遇时便已暴露污点的自己，她如何会生出半分情意？
官拜丞相又如何？终究是不配。从最开始，他便已输得彻底。
他踉跄着往外走，太和金殿大门“轰隆”一声在身后合上。循着记忆走到宫门处，他下意识抬头望向那曾经站着红衣身影的方向，如今却只剩落叶纷飞的老树，一片萧索。
定定望了许久，他苦笑一声，转身踏出巍峨宫门。看着门口那辆仅余的华美轿舆，头一次不想上轿，只想策马狂奔，让烈风拂面，吹散心中郁气。
想到便做，令马夫即刻拆下拉轿宝马。温涵翻身上骑，扬鞭疾驰，心头竟真觉快意了几分。可惜丞相府离皇宫太近，才刚刚兴起，便已看到了朱漆大门和等候的仆从。他遗憾勒马，慢步走近，正要翻身下来，却听得隔壁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瑶光公主府的正门大开，公主仪仗缓缓行出。雕刻鸾凤的朱红轿舆被众仆抬出，停在路中，静候主人。
温涵骑在马上，死寂的心脏骤然狂跳。明知此时不应再有妄想，避嫌才是正理，可他却如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知痴痴凝望，期待那抹红衣出现，期待她发现他后能展颜一笑。
就看一眼，只多看一眼就好。
身着朝服的瑶光缓步而出，体态优美，艳色更胜从前，让温涵愈发痴迷。然而，公主身侧却伴着昨日那白面少年。两人毫不避嫌地牵手同行，笑语盈盈，先后上了轿舆。
瑶光的目光自始至终只凝在少年身上，一眼未往温涵这边偏移。
轿帘放下，仪仗起行，缓缓朝皇宫而去，直至消失不见。
在门房小厮的轻唤下，温涵终于收回目光，沉默着翻身下马回府。不过片刻，换下朝服的他便又牵马而出，再次扬鞭快骑。
他不知要去哪里，索性不辨方向，任由马匹狂奔。绕城疾跑数圈，最后竟莫名行至锦绣街。此乃京都首善之地，整日繁华，却无商铺茶馆，整条街唯有青楼林立。
跑累的马匹喘着粗气缓步而行，温涵从恍惚中回神，只听得霏霏丝竹之音铺天盖地，脂粉香气扑面。抬头一看，众多姑娘倚在二楼围栏处，搔首弄姿，拼命向他抛送媚眼。
温涵蹙眉，怎走到这里来了？正要勒马离去，却被眼尖的龟奴发现，殷勤上前：“这位公子一看便是文雅人，我们雅香阁正办诗会，公子可愿入内赏诗？”
入青楼赏诗？简直可笑至极。温涵低头扫了一眼龟奴，淡淡道：“爷没那般‘雅兴’，滚开。”
龟奴被他气势所慑，瑟缩后退两步，却见对方衣着华贵，实在不甘放过此等肥羊，眼珠一转，又挪步拦在马前，谄媚道：“公子不喜诗词无妨，我们新进了一批美酒，醇香无比，公子可愿入内小酌？”
“再不滚开，莫怪爷鞭子无情。”温涵扬起马鞭，语气森寒。
龟奴吓得再退两步，仍不死心：“公子息怒，小的让开便是。只是我们雅香阁美人甚多，花魁铃兰更是国色天香，堪比天下第一美人，公子也没兴趣看上一眼吗？”
天下第一美人？温涵怒极反笑。京城谁不知天下第一美人乃七公主瑶光？一个青楼女子竟敢僭越，当真嫌命太长！他今日倒要见识见识，到底是何种货色，敢号称与瑶光齐名。
他马鞭直指龟奴，怒气勃发：“若那花魁铃兰没有匹敌‘天下第一美人’的美貌，可别怪爷拆了你的雅香阁！”
“那是自然！铃兰姑娘貌若天仙，定不让公子失望！”龟奴赔着笑，亦步亦趋地迎这位脾气颇大的贵客入内。
花魁铃兰美吗？自然是美的，但要说天下第一，那是万万不及的。只是龟奴并不惧怕，先不说对方有没有本事动背靠二品大官御史王大人的青楼，便是有那能耐，他也不怕。此时不过午时初，离花魁出场还有三个时辰。先灌上三个时辰的酒，便是在世武松也能醉得不分南北，届时莫说天下第一美人，怕是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青楼大堂周边用屏风隔出隔间，白日客人不多，并不吵闹。温涵入座后便吩咐唤花魁伺候，迎客奴殷勤应下，却未即刻去传，只询问是否要上美酒。
“既有美人，怎能无美酒相陪？我们雅香阁的酒可是京都一绝。况且铃兰姑娘刚起，洗漱梳妆颇费时间，为免公子无聊，不如先让其他姑娘作陪？”
不通此道的温涵不知是计，点头应允。不多时，小小的隔间便热闹起来。
屏风另一侧，一名貌比潘安的青年醉伏于桌案。他拒绝了姑娘们的热情陪酒，独酌整夜，醉睡一阵后被隔壁喧闹吵醒。此时他醉眼惺忪，脑海一片混沌，口中却仍喃喃轻唤：“沈念沈念”
沈念随林凌去坤宁宫见思子若狂的皇后。虽一路上林凌柔声劝慰，他仍难掩紧张。好在皇后性子温和开明，并未为难，只是看他们的眼神总带着莫名的哀伤，欲语还休，令人心有戚戚。
离开坤宁宫后，沈念忍不住好奇：“皇后娘娘看你，一直是那种眼神么？”
林凌点头，却未多言，只轻声道：“宫内眼线众多，慎言，回去再与你细讲。”
本以为见过皇后便能出宫，却不想还需去紫霄殿向皇帝归还赐婚圣旨。沈念紧张得同手同脚，连路都不会走了。林凌不忍，便让他在偏殿等候，看父皇是否传召。
沈念坐立难安，热茶一杯接一杯地灌。忽地殿门推开，走进两名官员。他惊惶望去，生怕是召他面圣的太监，却惊讶发现来者其中一人有些眼熟。
柳景行其实比他更惊讶，眼前这少年与一年前判若两人，让他不敢确认，可眉眼间又与大哥画中之人有七八分相似。他犹豫一瞬，还是上前恭敬行礼。
“可是沈念沈公子？久仰大名，下官是起居舍人柳景行”
“竟是柳二公子？”沈念眼前一亮，“难怪这般眼熟，许久不见！上回借住江南柳府，恰巧二公子不在，柳小姐常提起你，说你高中探花，为柳家增光。如今竟在京为官，真是厉害呀！”
柳景行对沈念仅有一面之缘，全靠大哥那数量惊人的画作才记下五官。他印象中的沈念，还是那个瘦骨伶仃、只敢低头扒饭的可怜小仆，不知为何大哥竟对其如此痴狂。
昨夜回家告知大哥公主大婚之事，本意是想劝他及早死心忘了沈念，却不想大哥闻讯又哭又笑，最后竟疯魔般跑了出去，一夜未归。虽已遣人寻找，但直至日头升起，他不得不入宫上值，仍毫无音讯，如今半日过去，只盼着人已平安归家才好。
与沈念攀谈片刻，柳景行便摸清了他的性子，用四个字便能概括：温和纯良。结合妹妹家书中提及的江南府衙大火、沈医师金针封穴救百童之事，再加上赐婚圣旨中所言，沈念出自世医之家，一个立体的神医形象便在柳景行脑海中清晰浮现。
大哥服食药膳许久，身子才得以日渐康健，想来便是出自这位神医驸马之手。念及此，他起身深深一揖，感激道：“不知沈公子可还记得家兄柳安珩？多亏您的药膳之法，才将家兄调理得如此康健，更别提后来的灾祸，瑶光公主与沈公子皆是我柳家大恩人。若往后有下官效劳之处，尽管吩咐！”
沈念脸色顿时涨红，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若非柳家当初收留，我们还不知要颠沛流离到何处。是柳家心善，好人有好报罢了！”
真是个讨喜的少年。柳景行暗叹，本以为会是个如狐狸精般勾魂摄魄的人物，却不想仍如初见般，是个害羞胆小的孩子。他不禁忧心忡忡，只盼大哥莫要做傻事。无论是传闻中杀伐果断的瑶光公主，还是曾夜潜刺史府射杀二人的林凌，都绝非善茬。若大哥一时冲动跑去公主府闹事，那可真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很快，沈念便被皇帝召唤，抖着手脚离开偏殿。柳景行端着热茶出神，思忖着如何劝慰受了情伤的大哥，却听得身旁李默感叹：“原以为瑶光公主已是艳冠天下，却不想这位驸马爷才是真绝色！”
驸马爷绝色？
与江南第一美人柳云舒一同长大的柳景行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念的容貌，竟是比云舒还要美上三分。他想起大哥画中的少年，再对比今日所见，忍不住开始盘算：待公主大婚、驸马游街那日，是否该把大哥锁起来才是？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