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唇,杏花腮,奴家捧酒君莫推。
一杯接一杯。
莫教此兴空归去,辜负香醪与玉罍。”
娇笑吟哦缭绕耳边,娇软温热的身躯紧贴,柔荑轻抚脸面,暖过的烈酒递到唇边,只需略一张嘴,便有源源不断的甘美酒液灌入喉咙。温涵因心有所属,苦候公主多年,不曾让女色近身,此番当真是入了狐狸窝。不出龟奴所料,莫说三个时辰,入座不过半个时辰,温涵便已醉得晕头转向,只觉身边姑娘尽是国色天香,那什么美艳公主,什么天下第一美人,皆没有怀中软玉馨香来得乖巧懂事。
“世间女子千千万,不过是个公主、嗝儿、有什么好高傲的,我这等好儿郎、竟还不欲下嫁,什么天下第一美人虚名而已!都十九的老姑娘了真是可笑至极”温涵醉得风仪尽失,大着舌头胡言乱语,好在隔间里嘈杂得很,根本无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青楼女子见得最多的便是平时斯文,几杯酒下肚便原形毕露的伪君子,温涵这种算是难得的好客人,酒醉后也不如其他恩客般故意动手动脚,只要喂酒,皆来者不拒,只是胡话多了些,让人总怕他被酒呛着。
陪酒的姑娘来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愿意走,尽数挤在这小小的隔间里,不时劝酒。本就是客人较少的大白天,虽这位客人只有一张嘴,根本喝不了多少,可姑娘陪酒是算时间的,只要客人不赶人,那便能赖着,待结算时便能多蹭几两银子的陪资。
“谁家的姑娘能让公子这般记挂,竟是连奴家的酒都顾不上喝了?”跨坐在温涵身上,手执酒壶不断往他嘴里灌酒的邀月姑娘不满道。她比其他姑娘更贪心些,不但想挣陪酒的银子,连酒水的分成也想多赚些,可这位客人醉了还顾着说话,喝酒实在太慢了,半天喂不下一壶,实在恼人。
“邀月姐姐可放过他吧,都醉成这模样了,哪还会记得喝了多少酒?过后结账了,还不是随你怎么说。”嚼着脆花生下酒的姑娘打趣道,“还不如把酒留给我,妹妹我还没喝过瘾呢!”
邀月“哼”了一声站起,提着酒壶艰难挤到方才说话的姑娘旁边。那姑娘正开心地伸手欲接酒壶,邀月却酒壶一倾,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淋到那姑娘的鬓发上。
“啊——!邀月你个疯子,好端端把酒水倒我头上干嘛!”她拍案而起,怒声质问。
“你比我老多了,叫什么姐姐?而且我跟你不一样,客人喝多少是多少,谁像你那般骗人!”邀月将空酒壶随手一扔,拍拍手就想离开。被淋了酒水的姑娘哪愿这般放她走,不管不顾地挤开身边劝架姑娘们,冲上去与邀月厮打起来。
本来就因人多而十分逼挤的隔间,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姑娘们的尖叫声很是刺耳。本已快醉趴下的温涵眉头皱起,正欲喝骂,忽听一声巨大的“砰”,隔间的屏风被挤倒,紧接着便是姑娘们更大的尖叫声,以及混合在尖叫声里,轻不可闻的痛吟。
屏风倒下压着人了!
闻声过来的龟奴们连忙合力搬开屏风,却见被压的客人不知是砸晕了还是砸死了,仍静静趴着,毫无声息。
怎么办?龟奴两两对视,一时没了主意,你推我攮的,竟都不敢过去看看客人情况。
温涵醉眼朦胧,却也被这变故惊出一身冷汗。救人如救火,他虽不知屏风为何突然倒塌,可眼下似是闹出了人命,他强撑着沉重的眼皮,一把推开身前惊慌失措的姑娘,踉跄着走到那趴倒的人身边,伸手探向那人的鼻息。
触手温热,尚有气息,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回头冲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龟奴吼道:“还不快把人抬到榻上去!若是真出了人命,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两名龟奴连忙上前,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合力将伤者架起。谁知才刚走了一步,抬肩的那人便踩到了打翻在地、浸了酒水的花生粒,脚下一滑,顿时失去平衡摔倒,伤者后脑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伤上叠伤。负责抬脚的龟奴见状吓得手足无措,左右看了看,竟也撒了手,又是两声足跟落地的“咚、咚”响起。
温涵见状,吓得酒意都散了大半,再顾不得许多,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抱起,吩咐道:“前面带路!”
一番兵荒马乱后,被砸的客人终于送到了二楼房间。将人妥帖放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后,负责带路的龟奴正要向温涵道谢,却见对方摆摆手,一转身,忽地软倒在地。
酒劲上头,温涵这一口气松下来的同时,终于醉死过去。
雅香阁面积不大,二楼房间都是有数的,一个姑娘一间。这间其实也不是空余的,只是今晨丁香姑娘被恩客召入府伺候,这才腾出能安置人的一张床。可就算生意不好,其它姑娘也定然不愿房间被占导致晚上不能接客
两名龟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为难。一人提议:“索性直接让他们二人一块儿睡丁香姑娘的床,反正床也够大。”
青楼的房间不大,可床定然是很大的,莫说睡两个人,就是两人在上面翻滚,都绰绰有余。
于是两名龟奴辛苦将死沉死沉的温涵搬上床,扯过被子将两人都盖好,便退了出去。
两个都是男子,睡同一张床罢了,算不得什么事。
“他是我的人,敢肖想,杀了你哦。”林凌的话里裹着令人胆寒的杀气,震得人肝胆俱裂。
“大公子,方才沈小公子来过,这些画,他全都看过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平安低头跪着,虽看不见他的脸,但语气里仍透出了同情。
沈念看过画了,知道了自己的心意,可他选择不回应。不回应,便是最明显的答案。
“皇上已经拟好赐婚圣旨,沈念成了七公主的驸马,大哥,你死心吧,房里的画尽早处理,莫再”弟弟眼里尽是担忧与不忍,可接下来的话他已再听不进耳里。
七公主是谁?为什么她能从煞神林凌手中抢走沈念?原来林凌的爱不过如此,遇着权势便会退缩
如果自己当初勇敢一点,直接向沈念表白,会不会沈念遭林凌抛弃时,会第一时间想起他,会选择回来寻他?
可惜没如果,沈念要成为公主驸马,他连痴恋都成了奢望。
就算没有煞神林凌,沈念也不会属于他。他如此胆怯懦弱,连喜欢都不敢当面说出来,还在背后悄悄臆想沈念变为女子,如此卑劣的人,沈念怎么可能会看得上他,怎么可能会选择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他不配,自始至终,他都不过是个无望的痴恋者,就连那份痴恋,都不够纯粹。
柳安珩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事物眩晕扭动,黑白交错,处处看不真切,有声音不断从遥远处传来,却隐隐约约听不清,恍若虚幻梦境。
又做梦了,柳安珩恍惚着想,做梦也好,至少能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人,虽然只能看着——就算是梦里,沈念也隔着距离,不管他如何努力追逐,永远无法触及。
可是这个梦与以往的无望追逐不同,沈念竟躺在他身边,还靠得那么近,双手热切抱着他的胸膛,温热气息不断吹拂他的颈侧,指尖探入他的衣襟里轻巧游走,触感那么真实。
可这终究只是个梦。他半分动弹不得,无法回应沈念,连指尖都动不了,不管怎么努力,也不能让脖子转动哪怕一分一毫,去看一眼他所爱慕之人。
这个梦太可怕了,这是怎样的折磨?柳安珩眼泪缓缓溢出,让沈念躺在他身边,姿态那般亲密,却连让他看一眼,只看一眼都不允许吗?
“沈念沈念”他声声泣血。
沈念似是听见了他的哀泣,却并未应声,反而缓缓收回了指尖,似是要离开。柳安珩顿时如坠冰窟,脱口而出一句“别走”,他想伸手,可浑身僵直,全然动弹不得,连挽留都做不到。
沈念要走了,连在梦里,都不愿为我留下,他绝望地想。
“我喜欢你”
说完只敢在梦里出口的表白,柳安珩疲惫地合上眼帘,等待自己坠入无尽黑暗,如以往那般,在沈念离开后,连梦都不复存在。
可这次与以往不同,沈念竟真的被他的表白呼唤回来,软热的唇瓣压下,舌尖温柔探入,小心翼翼地与他勾缠。柳安珩猛地睁开眼睛,可眼前一片朦胧,似隔着轻纱,怎么也看不清沈念的脸,只觉眩晕感越发强烈,叫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可唇齿间的温软那般真切,让他贪恋得眼泪怎也停不下来。明明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可他还是拼尽全力勾动舌尖,笨拙且努力地迎合沈念的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怕知道只是幻梦,他也甘愿溺死在这片刻的温柔里。
沈念在吻我,他在吻我,他听了我的表白,终于回应了我!
即使根本看不清沈念的脸,柳安珩的眼睛仍睁得很大,巨大的幸福感砸得他本就眩晕的脑袋越发混沌。衣襟被扯开,温软的唇瓣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游走,那般急切,急切得让他肌肤泛着些刺痛。柳安珩心绪翻涌,他多恨自己此刻的无力——怎么能让沈念向他急切索求?明明应该自己主动才对!为什么在这个梦里,自己那般无力?动一下,哪怕只能动一下,他多么想拥抱沈念,他多么想将自己的心意,完完全全向沈念表达出来——
一阵剧痛袭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裂,柳安珩瞬间痛得额头冷汗直冒,一声惨叫脱口而出。他下意识伸手捂嘴,竟发现自己莫名恢复了对身体的操控。他顾不得疼痛,只觉喜上心头,颤抖着指尖去抚摸那人汗湿的脸,感受对方对他的急切索求。
沈念也是男子,对喜欢的人有欲望再正常不过了,虽然这只是自己的梦
眩晕感随着痛出来的冷汗渐渐褪去,视线也渐渐清晰,仿佛雾霭全然散去,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柳安珩呆呆看着摇动的床帐,神智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不是梦。
剧烈的疼痛不断传来,他指尖颤抖得越发厉害,先前的记忆侵袭而来,这里是青楼,是沈念绝不会出现的地方。他眼里逐渐染上惊恐,僵着脖子缓缓低头,撞见了一双因酒醉与欲望侵袭而显得分外浑浊的眼眸。
“瑶光,不要想着沈念了,我比他更好”那人沙哑着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