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官员下值时间固定在申时二刻,估算着宫内当值的柳景行最快也得过了申时才能回到公主府,依沈小公子的医嘱,病患体内裂伤处需早晚各涂药膏一次,青书掐准时辰为柳安珩上药,将衣服穿戴妥帖后,端着尚温的水打开房门,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将水泼到一声不吭守在门口的柳景行身上。
“柳、柳大人回来可真快”青书被吓得小心脏突突直跳,暗自庆幸自己勤奋,没有拖到最后一刻才给柳大公子涂药,否则涂药时撞上了人家亲弟,那可就真的尴尬了。行过礼后,青书便端着水盆离开,再回来时,果见柳景行守在床前,紧紧握着柳安珩的手,神色哀戚凝重,似陷入沉思,竟咬破了唇瓣也浑然不觉痛楚。青书瞧着他唇角缓缓渗出血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劝道:“柳大人,祸事既已发生,多想无益,何必这般折磨自己?还不如想开些。沈小公子医术高明,既说能彻底抹去那段记忆,定然有十足把握。若柳大公子醒来见您这般模样,岂不是会生疑心?万一”
心知青书说得有理,可手足至亲遭此大难,他又怎能轻易释怀?更何况还找到了施暴的畜生,偏偏对方身份显赫,复仇之路难如登天柳景行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将大哥的手塞进被子底下妥帖裹好,沉声道:“劳烦青书小哥代在下再照看家兄一阵,在下有事需要去问询沈神医,会尽快归来。”
见青书点头应下,柳景行抬步欲走,踌躇一瞬,低声问道:“我大哥他、他身上的伤处,到底有多严重?”
这话其实早就该问了,可他一直逃避着不敢开口,心底实在害怕,虽沈医师说应该不会留下后患,可大哥被这般侮辱,即使过后没了记忆,他却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伤口虽在大哥身上,却似一根利刺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永远无法释怀。
这话问得,当真要谨慎回答,青书沉吟半晌,实在不知道如何措辞,于是决定把这个问题抛给别人,含糊道:“柳大人不是要去见沈小公子吗?关于患者伤痛之事,沈小公子定然比小的更清楚,不若大人见面之时,一并问他。”
柳景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余一片黯然,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着正堂走去。
天色擦黑,已入了酉时,正是晚膳之际,下午被林凌缠磨了许久,导致沈念根本没办法离开床榻,因此晚膳只有公主府内大厨做的菜肴。每每到这个时候沈念都免不了感叹,这位饕餮殿下委实太过挑食,明明满桌菜肴精致鲜香,偏生这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挑拣着,满脸写着不喜。
“我觉得这道红焖蹄膀挺好吃的呀,色香味俱全,焖煮时间恰到好处,肥而不腻,肉嫩不柴,尤其这酱汁,拌饭香得很,为何你就是不爱吃?从前在外头游玩,客栈大厨做的可远远不及这些,你尚能将就吃着,怎的一回家就这般模样?”沈念不解歪头,回公主府不过数日,他都觉自己要吃胖了,也总算明白堂姐住了月余为何长胖了那么多——公主府的大厨手艺是真的好,几乎每种菜肴都能做出顶级的美味。
“嗯怎么说呢?”本就没什么胃口的林凌,干脆撂了筷子,手肘支桌托着腮,看小孩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嚼食的可爱模样,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大概是心情使然吧。小阿呆也在宫里用了几顿御膳,是什么滋味?”
“还好吧,御厨的厨艺着实非凡,做的菜肴既精致又美味,只是种类实在太多了些,每种只能尝一筷子,有时候碰到特别喜欢的,也不能自己去夹。”沈念想了想,又补充道,“而且用餐规矩实在繁琐,一轮菜尝完都差不多饱了,想多吃几口喜欢的菜都不行。”
“就是这样,规矩太多烦人得很。”林凌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宫里的生活。
作为皇后唯一的嫡子,他自幼便养在坤宁宫内,因着没有其他公主作比较,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何等奢华舒适,只觉每日都要被规矩束缚,去到哪里都会有一大串宫女太监跟随,很是憋闷。
就餐时与皇后同席,每顿必是二十四道主菜,山珍海味、荤素冷热、甜咸兼备,瞧着琳琅满目,可小孩子哪有不挑食的?遇上不喜的菜,也不得不吃,遇到喜爱的菜,至多也只能动三筷,否则往后半月,餐桌上都再看不见它的影子。
有一次,御厨做了一道八宝香酥鸡,炸过的整鸡皮脆肉嫩,口感绝妙,嵌于鸡腹内、吸饱了鸡汁的八宝丁尤其美味,五岁的瑶光实在喜欢,区区三筷子,如何能满足?便在席上假意吃饱搁筷,待膳食撤下后,悄悄避开随行宫人,拦下撤膳太监,将整盘剩余的八宝香酥鸡端回了公主寝殿。因这鸡烹制时便已尽数拆骨,他吃得是干干净净半点不剩,为避免暴露,连碟子食盒都小心地毁尸灭迹,扔到了寝殿不远处的小池塘里。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之后也并未遭到母后斥责,心中不免得意万分,还盘算着日后再遇到喜爱的食物,还能如此行事。
“后来呢?”正听得有趣,林凌的讲述却忽然停了,沈念便下意识追问。一个五岁的小孩,不管多么聪明谨慎,又如何能瞒过宫里的众多耳目?被皇后发现是迟早的事,他好奇的是皇后后来的作为。
“没有后来。”林凌淡淡道,“那道八宝香酥鸡,我再也没见过了。”
沈念愣了愣,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难怪这对皇家母子相处时,明明没有很大的冲突,却显得疏离冷淡,想来母子间的情分,早已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中,慢慢耗没了。
他瞧着神色虽平淡,但眼底多少带了点落寞的林凌,心中暗暗盘算:唔,十四年前的菜肴,不知那位御厨是否尚在御膳房当值?明天入宫时便去打听打听,若是能学来配方,给林凌做一次就好了,被饕餮惦记了十四年,念念不忘,也不知会是怎样的美味?
晚膳后便是散步消食,本来约好了两人溜出去逛逛京城的夜市,谁知刚踏出房门,便有侍女来报,柳二公子求见。
基于保护病人隐私,沈念并没有跟林凌提及柳大公子的真实遭遇,只说对方是风寒久拖成重症,却不料柳景行竟主动开了口。
“下官早知温丞相四下寻觅一位花街偶遇的‘梦中神女’,起初并未与兄长之事联系到一处,可今日上值,同僚竟说丞相的寻人画像,与下官眉眼极为相似。”他强压心底滔天恨意,将自己的听闻与推断和盘托出,“本以为只是巧合,可细问之下才知,丞相欲寻的‘神女’,是五日前在青楼偶遇的美人,那人身着男装,独自买醉。而我兄长,恰巧那日去了花街饮酒,次日归来时、归来时……”
他狠狠闭紧双眼,压下喉间哽咽,哑声续道:“公主想必也看得出来,我柳家兄弟容貌颇为相像,偏偏温丞相所寻之人,又与在下这般相似,此事未免太过巧合。下官不得不疑心,那施暴的畜生,便是那厮!”
惊觉自己言语僭越,目前未知林凌态度如何,柳景行连忙敛了心绪,尽量平复语气继续道,“下官不敢拿兄长安危冒险,恐惹温丞相生疑,故而未敢贸然深查,只求公主庇护,在下查清真相之前,容我兄长安身于此。往后若公主有任何差遣,下官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言罢,他俯身跪地,额头贴地,姿态极尽卑微。
柳景行对林凌所知不多,只知当初二人借住柳家时,不过短短一月,林凌先是赠药救了兄长,又于宴会上护住妹妹,最终更出手诛杀作恶的刺史父子,解了柳家灭顶之灾。后来从妹妹的家书中得知,二人再入江南,竟火烧府衙,救下逾百孩童,由此可见,林凌与沈念皆是极富正义感之人,兄长此事,他们或许愿意出手相助。
其实无论对方愿不愿管这闲事,他都唯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许是太过紧张,柳景行只觉时光漫长得难熬,周遭一片寂静,唯有自己心跳如鼓,咚咚作响。
沈念看看跪地不起的柳景行,又望望许久不语的林凌,不解地歪了歪头。
为何林凌的表情,看着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