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彻底驱散了西溪的夜雾,也揭开了杭州府惊心动魄的一夜。
城门内外,气氛依旧紧绷。
普通百姓只看到大队官兵频繁调动,城门严查,隐约听说城外有“悍匪”作乱,已被官府雷霆剿灭,如今正在搜捕残余。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但多是对“匪患”的愤慨与对官府“迅速平乱”的称赞,无人知晓昨夜那场风波的真正核心,竟牵扯到一位当朝郡主和一位国公世子。
真正知晓内情的,仅限于杭州府衙、武德司杭州千户所、以及浙省三司少数高层官员。
消息被严格封锁,所有参与搜救的官兵、衙役也只被告知是追捕一伙胆大包天、劫掠官眷的江洋大盗,不得议论细节,违者严惩。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在官宦世家盘根错节的杭州城。
徐家作为本地顶尖的官绅门第,在府衙、乃至三司衙门都有人脉耳目。
天还未亮,关于“南康郡主被掳”、“英国公世子遇袭”、“郡主已被寻回安然无恙”等模糊却骇人听闻的消息,已经通过隐秘渠道,传入了徐府高层的耳中。
徐灵渭在自己那间奢华的卧房内,彻夜未眠。
当最初关于郡主身份的流言传入他耳中时,他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四肢冰凉,脸色惨白如纸。
南康郡主!徐王朱允熙之女!当今天子的亲侄女!
自己自己竟然差一点,就对这样一位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的宗室贵女,用了那般下作的手段,意图强行占有?!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锦袍,后怕的颤抖一阵阵袭来。
他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昨夜自己的计划真的得逞,或者哪怕只进行到一半被揭露
等待徐家和他自己的,将会是何等灭顶之灾!
抄家灭族,恐怕都是轻的!
“幸好幸好那个陈洛突然出现幸好那神秘黑衣人搅局”
此时此刻,徐灵渭对陈洛和那黑衣人,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若非他们打乱了自己的计划,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万劫不复!
但恐惧过后,便是更深沉的忧虑和焦躁。
“悬崖勒马,及时脱身”徐灵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是的,从表面看,他昨夜反应迅速,伪装成“偶遇者”,应对得体,似乎成功地从那场惊天漩涡中抽身而出,没有留下明显的把柄。
知府胡祯暂时也没有对他起疑。
“但隐患还在!”
最大的隐患,便是那些昨夜参与此事的家丁!
尤其是那几个假扮绑匪、被陈洛击杀的家丁的同伴,以及那几个跟着自己去“赏夜芦”、目睹了部分经过的心腹。
他们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徐晦去交接“芦盗”,知道徐晦带了“药”,知道自己是去“演戏”
虽然他们未必清楚朱明媛的郡主身份,但只要其中任何一人泄露一丝半毫,被武德司或府衙那些经验丰富的断案高手顺藤摸瓜,自己就完了!
“必须灭口!”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在徐灵渭心中疯狂滋生。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现实的重重顾虑压了下去。
“不行现在绝不能动手!”徐灵渭眉头紧锁,在房中焦躁地踱步。
眼下正是风口浪尖!
郡主刚刚获救,官府上下神经紧绷,武德司和府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追查“绑匪”余党、理清案件脉络上。
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高度警觉。
如果自己府上接连出现“意外”死亡,或者有人失踪,那些嗅觉灵敏的鹰犬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武德司那些家伙,最擅长的就是从细微处挖掘线索,串联因果。
府衙里也不乏经验丰富的老刑名。
自己若此刻贸然动手清理门户,无异于自投罗网,主动将把柄送到他们手上!
“忍必须忍!”徐灵渭咬牙切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至少要等这阵风头过去,等官府的注意力转移,等案件初步了结,不再被列为头等大事的时候”
可是,等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十天半月?
每多等一天,那些知情人就像一颗颗随时可能引爆的雷,让他寝食难安!
他无法确定,那些家丁是否足够忠诚,是否会被官府可能的盘查询问吓破胆,是否会因为其他原因而主动告发?
这种等待的煎熬,如同钝刀子割肉,远比直接的恐惧更折磨人。
除了灭口的时机,还有现场留下的痕迹。
徐晦的尸体被他沉入西溪深水,现场也粗略清理过。
但真的干净吗?
武德司的人会不会从尸体伤痕、衣物纤维、现场遗留的细微物品中,发现与徐家有关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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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渔寮废墟,会不会还隐藏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破绽?
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人
他是谁?为何出现?
他是否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他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潜在的威胁?
无数问题在徐灵渭脑海中翻腾,让他头痛欲裂。
一夜未眠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憔悴。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跳,“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对官府的问询,坚持之前的说法,滴水不漏。对府中上下,尤其是那些知情的家丁,要恩威并施,暂时安抚住,严令他们封口。同时,密切关注官府动向,尤其是武德司和府衙刑房那边的进展”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罗列需要处理的细节和可能的风险点,试图理清思路,制定一个周全的善后计划。
然而,无论他如何谋划,那股如影随形的恐惧和不安,始终萦绕在心头。
他知道,自己昨夜迈出的那一步,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窗外,天色大亮,杭州城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
但徐府深院之内,徐灵渭的内心,却如同被厚重的阴云笼罩,看不到丝毫阳光。
他满心心思,都系在那场尚未完全平息的风波,以及如何在那场风波中,保住自己、乃至整个徐家的平安上。
杭州府,武德司千户所。
此地虽不如府衙那般彰显官威,却自有一股肃杀沉凝之气。
青黑色的外墙,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矗立的石狮与值守兵士锐利的眼神,无不昭示着此处乃朝廷监察武者、处置特殊案件的机要之地。
千户所正堂内,气氛严肃。
上首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目光如鹰隼般的官员,正是武德司杭州千户所千户——厉昭。
他身着武德司千户的绯色官服,胸口补子为熊罴,气息沉凝渊渟,赫然是一位五品【翊麾】境界的高手,且久居此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首,陈洛端正而坐,虽是一身儒衫,却神情平静,不卑不亢。
他刚刚将昨夜之事,从接到张澈求助、前往西溪、发现渔寮、与黑衣人交手、追敌、于窝棚救治朱明媛等经过,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细节详尽,唯独隐去了朱明媛药性发作时的真实情况以及自己与之相关的隐秘。
厉昭听得很仔细,尤其关注陈洛与那神秘黑衣蒙面人交手的部分。
“陈公子,你是说,那黑衣人身法诡异,掌法阴柔,且能散发一种惑人心神的异香?”厉昭沉声问道,手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正是。”陈洛点头,“那股香气初闻清雅,但吸入后极易产生幻象,干扰心神判断。幸得晚辈早年习得一门粗浅的横练功夫,恰好对此类迷神手段有些抗性,方能不受其扰,与之周旋。”
厉昭眼中精光一闪:“异香惑神掌法阴柔诡异能短时间内重伤五品护卫,且与你交手不落下风,至少是四品修为”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之前重伤郡主护卫青霭、老周者,也是一名黑衣蒙面人,同样使用异香一击得手。按此推测,应为同一人。”
厉昭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凝重,“异香惑神,乃是闻香教核心武学《九莲焚香诀》的显着特征!此功法化香为罡,护体攻敌皆带异香,能乱人心智,制造幻象,防不胜防。那《末劫香消掌》亦是闻香教秘传掌法,阴狠歹毒,专破护体罡气,与陈公子所描述的掌法特点吻合。”
“闻香教?”陈洛适时露出讶异之色,“千户大人,晚辈在江州时也曾听闻此教,只知其在底层民众中有些影响,多为贫苦百姓信仰,未曾听说教中有如此高手?”
厉昭看了陈洛一眼,见他虽年轻,但气度沉稳,修为不俗,又是此案中救下郡主的关键人物,且前途可期,便也存了几分结交提点之心,并不以陈洛的追问为唐突。
“陈公子有所不知。”厉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闻香教源流复杂,其教义糅合佛道及民间信仰,信奉‘无生老母’,宣扬‘龙华三会’、‘红阳劫火’、‘白阳盛世’等末世救赎之说,对生活困苦、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百姓极具吸引力。其在南方诸省,因官府防范较严,加之本地佛道及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故而显得不算十分显眼,多活动于乡野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但在北方,尤其是鲁省、豫省、北直隶等地,闻香教经过上百年发展,早已扎根蔓延,教众众多,潜势力惊人!他们不仅吸纳底层信众,更暗中培养武学人才,网罗江湖高手。教中不乏高手,只是平日里隐匿极深,不为外人所知罢了。此番出现在杭州,且目标直指南康郡主,其意图恐怕非同小可!”
陈洛听得心中震动。
教众众多!扎根北方数省!教中不乏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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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之前他在江州了解到的“乡下小教”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难怪系统对赵清漪的评价是“身负复国重任”、“行走于黑暗与光明边缘”!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那黑衣女子赵清漪冰冷清澈的眼眸,那弃朱明媛如敝履的狠辣果决,以及那高达500的缘玉基数
四品【芳仪】,亡国公主,闻香教核心,身负复国重任
这重重身份叠加,其所图谋,恐怕绝非寻常江湖争斗或钱财利益,而是改天换日!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陈洛的脊背。
自己无意中,似乎卷进了一个极其庞大而危险的漩涡边缘。
厉昭见他神色凝重,以为他是被闻香教的实力所惊,宽慰道:“陈公子也不必过于担忧。闻香教虽势大,但终究是见不得光的邪教,为朝廷所不容。此番他们胆敢对郡主下手,已是触犯天条。我武德司必会全力追查,上报朝廷,予以严厉打击。陈公子昨夜英勇救下郡主,立下大功,朝廷定有封赏。”
陈洛连忙拱手:“晚辈只是恰逢其会,尽一份心力罢了。只是那黑衣人身份神秘,武功高强,又擅长隐匿,恐怕不易追查。”
“此人身份,确需详查。”厉昭点头,“不过既有《九莲焚香诀》的特征,范围便缩小了许多。闻香教中能将此功修至四品境界恐怕地位不低。”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洛:“陈公子,昨夜交手,你可曾看清对方面目?或者,是否察觉到其他有助于确认其身份的细节?比如口音、习惯动作、使用的特殊物品等?”
来了!陈洛心中微微一紧。
他知道,此刻是揭穿赵清漪身份的最佳时机。
只要他透露对方是女子、身材高挑窈窕、眼神气质非凡、可能是前朝皇室遗孤等信息,以武德司的能力,结合对闻香教高层的调查,很可能很快锁定赵清漪,甚至查明其前朝公主身份!
一旦身份暴露,赵清漪将面临朝廷的全力追捕,其复国大业必将遭受重挫。
然而陈洛心中却升起一丝犹豫。
并非他对赵清漪有什么好感或同情。
此女行事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昨夜若非自己反应快,朱明媛恐怕已死在她“挡箭牌”的毒计之下。
于公于私,将其揭发都合情合理。
可是《红颜鉴心录》上那高达500的缘玉基数,以及“四品【芳仪】”的评价,如同有魔力般在他心头萦绕。
系统认定的“高质量红颜客户”,潜力巨大,若能“互动”得当,未来收益不可估量。
就此将其推向朝廷的对立面,彻底断绝“互动”可能,是否有些可惜?
更微妙的是,陈洛心中隐隐有种直觉,赵清漪以及她背后的闻香教,未来或许会在这大明的棋局中,扮演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
过早将其底牌掀开,或许并非最佳选择。
“回千户大人,”陈洛心思电转,面上却露出回忆与歉然之色,“那黑衣人全身裹得严实,黑巾覆面,晚辈未能看清其容貌。至于口音他未曾开口,无从分辨。交手时也无暇注意其他细节”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隐瞒了更多可能指向具体身份的细节,算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厉昭闻言,倒也未觉意外。
高手过招,生死一线,哪有余暇仔细观察对方?
“嗯,四品,擅《九莲焚香诀》”厉昭沉吟着,将这些线索记下,“此人在闻香教中绝非泛泛之辈。陈公子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此番问询便到此为止,若公子日后想起什么,可随时来千户所寻我。”
“是,晚辈遵命。”陈洛起身行礼。
离开武德司千户所,走在杭州清晨的街道上,陈洛心中却并不平静。
赵清漪的身影、闻香教的庞大势力、系统评价中暗藏的深意
种种信息交织,让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未来的道路,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潜藏着更多的机遇与风险。
而他下意识对赵清漪身份的隐瞒,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为未来的某个时刻,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会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此刻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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