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静立一旁,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并非谄媚。
他仿佛将自己“钦赐举人”的殊荣和方才力挽狂澜的功劳都忘在了脑后,神色平静淡然,将所有的风头与话语权,都悄然让给了志得意满的孙绍安和王廷玉。
自己则恰到好处地附和、捧场,偶尔补充一两句,既显见识,又不夺主位,俨然一副以二位“兄长”马首是瞻、真心仰慕其风采的模样。
这种姿态,拿捏得极有分寸。
他不是低人一等的巴结者,更像是识趣、懂事、懂得“尊卑”和“分寸”的“自己人”,一个能力出众却又甘居人后、为“兄长”们增光添彩的“好兄弟”。
王廷玉和孙绍安此刻正被苏小小的恭维和自身的“胜利”感包围,飘飘然如同云端。
他们一边享受着美人的软语奉承,一边高谈阔论,吹嘘着家世、见识,乃至刚才“英明神武”的决策。
余光瞥见陈洛始终谦逊地站在侧后方,脸上带着真诚的“与有荣焉”的笑容,毫无居功自傲之色,两人心中更是熨帖无比。
这陈洛,太懂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与徐灵渭那种无论何事都要占据绝对主导、光芒万丈、让他们只能沦为陪衬的感觉截然不同。
陈洛有能力,有本事,却懂得将功劳和风头让给他们,处处维护他们的脸面,和他们在一起,非但不觉得压抑或被比下去,反而觉得自己更威风、更体面了!
这种被捧着的、如鱼得水、意气风发的感觉,简直太好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对陈洛的观感,已从“需要拉拢的有潜力的举人”,变成了“值得信赖、可以倚重、且极为贴心的好兄弟”。
这份倚重与信任,正在迅速滋生。
陈洛将二人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静地评估着。
很好,鱼儿已经开始上钩了。
信任的种子已然播下,接下来,就是精心灌溉,让它生根发芽,直至……
成为将他们引入深渊的致命藤蔓。
复仇之路,需要耐心和精密的算计,而获取施暴者核心圈子的“信任”,无疑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与此同时,陈洛的心神也分出一丝,悄然留意着那位摇曳生姿、笑语嫣然的苏小小。
系统五品【灵女】的评级绝非虚言,此女确实非同一般。
方才苏小小眼波流转看向他时,陈洛心中确实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要保护她,想要在她面前展现自己,想要获得她更多的关注和钦慕。
那感觉来得突兀而猛烈,与他平日冷静自持的心境截然不同。
媚术! 陈洛立刻警醒。
他身边美女不少,林芷萱的清雅,楚梦瑶的孤高,苏家姐妹的英气与娇俏,柳如丝的风情,云想容的才情与妩媚……
各有千秋,但他从未有过如此不受控的情绪波动。
唯一的解释,就是苏小小那“媚骨天成”的特殊体质以及她暗中运转的媚功在起作用!
好在,他体内早已修炼至圆满境界的六品内功心法《浩然正气诀》,此刻仿佛感应到了外邪侵扰,自发地悄然运转起来。
一股中正平和、浩大阳刚的内息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尤其是上冲识海,瞬间将那股突兀升起的躁动与旖念涤荡一空,神志恢复了清明。
陈洛暗自心惊。
这苏小小的媚术,果然诡异霸道,无形无质,却能直接影响人的情绪和欲望,防不胜防。
看她对王廷玉、孙绍安乃至宋青云的影响,更是立竿见影,轻易便撩拨得他们心潮澎湃,豪掷千金,忘乎所以。
这武道之路上,奇功异学当真层出不穷。
陈洛想起之前遭遇的前朝皇室遗孤赵清漪,其《九莲焚香诀》便能释放惑神异香,同样能扰乱心神,侵蚀内力。
如今又碰上苏小小这擅于操控七情六欲的媚术。
真可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身的修为、心志的锤炼、以及功法的兼容与克制,缺一不可。
陈洛心中警铃长鸣,更加坚定了不断提升实力、同时谨慎行事的决心。
面对苏小小这等神秘莫测、身怀奇技又背景复杂的女子,在未摸清其底细和真实目的之前,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和距离。
他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听着孙绍安和王廷玉的高谈阔论,偶尔与苏小小目光相接,也是平静有礼,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心神波动从未发生过。
但内心深处,已将“苏小小”的危险等级,悄然上调,并列为需要重点观察和防范的对象之一。
画舫之上,笑语喧阗。
孙、王二人志得意满,苏小小长袖善舞,宋青云神魂颠倒。
而陈洛,则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又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在这片看似奢靡欢愉的棋盘上,悄然落下了又一颗关键的棋子,同时,警惕地审视着棋盘另一边,那位同样神秘而危险的“对手”。
午时将至,画舫上早有侍女备好了精致的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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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馐美馔,玉液琼浆,摆满了红木圆桌。
众人移步入席,苏小小自然坐在主位,孙绍安、王廷玉一左一右挨着她,陈洛与宋青云则坐在下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越发融洽,在苏小小有意的引导和媚功的微妙影响下,孙、王、宋三人越发觉得宾至如归,飘飘欲仙。
借着闲聊,苏小小已将陈洛与宋青云的底细不着痕迹地摸了个七七八八——
皆是江州府出身,寒门学子,如今一朝中举,鱼跃龙门。
她对江州府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那里曾是她心中一处难以磨灭的“战场”与遗憾之地。
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江南风月、诗词歌赋上。
苏小小亲自执壶,为众人斟酒,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幽怨,轻叹道:
“说起来,小小也曾有幸在江州府江淮河畔待过一段时日。江南风光,人文荟萃,尤其是那江淮风月,当真令人难忘。”
她顿了顿,语气微涩,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那时,小小年少气盛,自忖有些才艺,便想在江淮风月场上争得一席之地。也确实……曾有过几分风光。”
她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真实的复杂情绪,有钦佩,有不甘,更有深深的遗憾,“只是,后来遇上了‘听雪楼’的云想容云大家……”
提到“云想容”这个名字,苏小小握着酒杯的纤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云想容?” 孙绍安来了兴趣,“可是那位以词曲冠绝江州、名动江南的云大家?听说她如今在江州‘听雪楼’,已是无人能及的花魁之首了。”
“正是她。” 苏小小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起初,我与她各擅胜场,也算旗鼓相当。我自信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可谁曾想,云大家不知得了哪位绝世名士的青睐,竟接连得到数首传世佳作,一朝乘风,直上青云……”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段让她意难平的岁月,朱唇轻启,不由自主地低声吟诵起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多情自古伤离别……”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些词句,她早已熟稔于心,不知在多少个寂静无人的夜晚,独自吟诵,自艾自怜。
词中那深挚的情感、旷达的胸怀、以及对美好却易逝之物的感伤,奇异地契合了她内心深处,那个被“红袖招”严酷训练所压抑、却又真实存在的、属于女子的多愁善感与对纯粹情感的隐秘渴望。
她自幼被“红袖招”培养,被教导要冷面无情,善于利用一切手段达成目的。
红袖招是以娱乐业如青楼、赌坊、戏班等为掩护,实则从事渗透官商后院,贩卖情报与暗杀服务的杀手组织。
是由颂末流亡乐伎创立,全为女子,部分成员是犯官之后,成员多有曲折身世,她便是其中之一。
可这些千古绝唱般的词句,却总能轻易叩开她心防的一角,让她沉浸在那种纯粹的、动人的情感世界里,不能自已。
这让她对云想容背后那位神秘的“名士”,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既有对其才华的由衷钦佩与向往,也有因其帮助云想容彻底击败自己而生的不甘与一丝怨怼,更有一种……
仿佛被这些词句看透了心底某个角落的、微妙的羞赧与悸动。
她曾动用“红袖招”的一些资源,暗中调查云想容来往的众多名士,试图找出那位“幕后高人”,却因云想容交际广阔,名士众多,加之她后来奉命转移至杭州,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成为她心中的一个结,一份遗憾。
此刻,见到来自江州的举人,尤其是气质沉稳、似乎见识不凡的陈洛,那份深埋心底的遗憾与探究欲,又被悄然勾了起来。
她饮尽杯中酒,美目盈盈,带着几分醉意,望向陈洛和宋青云,声音柔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陈公子,宋公子,你们来自江州,又都是饱学之士,可曾听闻……云大家背后,究竟是哪位名士高人,能有如此惊世才华,写下这般……动人心魄的词句?”
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席间闲谈,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专注的眼神,却泄露了她内心的在意。
或许,她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能从这两位江州新贵口中,得到一点线索,解开那个困扰她许久的谜题,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陈洛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苏小小提起云想容背后“名士高人”时,目光虽主要落在陈洛身上,但《姹女玄阴功》带来的超常感知,让她对席间所有人的细微反应都洞若观火。
她敏锐地捕捉到,坐在下首的宋青云,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眼神不自觉地、飞快地朝陈洛的方向瞥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有戏! 苏小小心中一动。
这宋青云,定然知道些什么!
她立刻将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宋青云身上,媚功悄然催动,无形的媚气如同蛛丝般轻柔地缠绕过去。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更加柔软,带着一种混合着期盼、好奇与淡淡忧伤的魔力,凝视着宋青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如同羽毛搔刮心尖:
“宋公子……你方才神色似有异样,莫非……知晓其中内情?小小追寻此谜已久,每每想起那些绝妙词句却不知出处,便觉遗憾万分,如同明珠蒙尘,不得其主……宋公子若是知晓,可否……告知小小?也好了却小小一桩心事,小小……感激不尽。”
这番话,配上她那副我见犹怜、求知若渴的神情,以及媚功的暗中撩拨,效果立竿见影。
宋青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胸腔中被一股强烈的、想要为眼前这位绝色佳人排忧解难、博她一笑的冲动填满!
方才那点因嫉妒陈洛而产生的隐瞒心思,在这股冲动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看到苏小小那“忧伤”、“遗憾”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若再隐瞒,简直是罪大恶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但眼中的热切和急于表现的光芒却掩藏不住。
他故意做出一副惊奇又略带思索的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
“苏小姐刚才所吟诵的这几首词,确实皆是传世佳作,文采风流,意境高远。其他的……在下才疏学浅,确不知是何方高人所做。”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隐秘的嫉妒,语气加重:
“但是!苏小姐所吟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一千古名句的出处,在下……却是恰巧知晓!”
“哦?!” 苏小小美眸瞬间睁大,一抹真切的惊喜和期待迸发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宋公子当真知晓?快!快告诉小小,是哪位名士?小小定当铭记于心!”
看着苏小小那因自己一句话而迸发的惊喜模样,宋青云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虚荣感,仿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挺了挺胸,刻意用一种略带炫耀、却又故作平淡的语气说道:
“不敢欺瞒苏小姐。元夕》,正是出自在下这位师弟——陈洛,陈师弟之手!”
“什么?!” 苏小小失声惊呼,纤手掩住朱唇,一双妙目猛地转向陈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愕然,以及……
一种骤然点燃的、极其复杂的炽热光芒!
仿佛一直追寻的宝藏,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宋青云见效果如此之好,更是来了劲头,觉得仅仅透露一首还不够,他要将自己知道的、能打击陈洛“神秘感”或者说是增加自己“爆料”分量的事情,全都说出来!
他趁热打铁,继续用一种“你们都不知道吧”的神秘口吻说道:
“而且,苏小姐恐怕还不知道吧?云想容云大家当年一曲定乾坤、彻底扭转江淮风月局势的那首《牵丝戏》……也正是出自我这位陈师弟之手!”
他看着苏小小眼中震惊之色更浓,心中快意,又补充道:
“那晚云大家在画舫首唱《牵丝戏》,轰动江州,在下……也恰好有幸在场,亲耳聆听。”
他顿了顿,仿佛陷入了对往昔的“美好”回忆,实则是在观察苏小小的反应,“说来也巧,那晚……也听到了苏小姐您所唱的《水龙吟·咏柳》,当真是百转千回,缠绵悱恻,亦是妙极,令人难忘啊。”
他这番话,前半段是惊天爆料,后半段则是刻意奉承,试图将自己与苏小小的“渊源”也拉近一些。
席间顿时一片寂静。
孙绍安和王廷玉都张大了嘴巴,看看陈洛,又看看苏小小,最后看向“爆料人”宋青云,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得有些发懵。
他们只知道陈洛武功不错,为人“懂事”,是钦赐举人,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还是能写出《青玉案·元夕》、《牵丝戏》这等传世佳作的神秘才子?!
这……
这藏得也太深了吧!
而苏小小,则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望着对面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宋青云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一般的陈洛,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陈洛……
竟然就是那个她苦寻不得、让她在江州功败垂成、又让她魂牵梦绕、自艾自怜了许久的“名士高人”?!!
那些让她沉醉、让她感伤、让她在无数个夜晚反复吟诵的绝妙词句,竟然……
都出自这个看似低调沉稳、甚至有些“纨绔附庸”模样的年轻举人之手?
荒谬!震惊!难以置信!
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豁然开朗的宿命感。
她看向陈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探究、审视、惊讶、恍然、一丝被“愚弄”的气恼、以及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好奇与……
某种被点燃的、属于“红袖招”密探的强烈兴趣,交织在一起。
这个陈洛,究竟还有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