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陈洛知道自己想继续低调做“小弟”已经不可能了。
苏小小那直白的询问,将他推到了台前。
不过,事已至此,在这位擅长媚术、心机深沉的美人面前,与其继续伪装,不如展现出一些“真实”的特质——
比如,对自身才华的自信,以及对利益的明确追求。
这或许反而能让她觉得更“可控”,也更有“合作”的可能。
他迎着苏小小那带着期盼、试探和一丝肉痛的目光,直接了当地问:
“苏姑娘,你想要的是词,还是曲?是像《青玉案·元夕》那样的词,还是像《牵丝戏》那样的……歌?”
苏小小被问得一愣。
她内心当然是都想要!
传世名词可以提升她的文名和格调,而像《牵丝戏》那样凄美动人的歌曲,则更能直接打动人心,契合她的表演风格和个人偏好。
可是……“都要”的代价,恐怕不是她现在能轻易承受的。
陈洛看起来就不是个会打折的主。
她辛辛苦苦在风月场周旋,赚取的银两,大部分是要上交给“红袖招”组织的。
组织培养她耗费了巨大资源,提供了庇护和平台,她自然也要回报。
虽然她自己也能留下不少私房钱,但一下子拿出太多,她也会肉痛。
一个身影忽然浮现在她脑海——是组织里那位待她最好,却也最让她感到复杂的大长老。
大长老年岁已高,位高权重,却时常有些……
不太“正常”的举动。
苏小小幼时,大长老就时常找她当唯一的听众,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或低声絮语,或高声吟唱,讲述着一些支离破碎的往事。
说到激动处,大长老会又跳又唱,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年幼的苏小小被吓得不敢动弹,只能隐约听出,大长老曾是前前朝宫中的乐伎,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的惨痛。
大长老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沧桑、悲凉,以及对往昔繁华与艺术的极致怀念,深深影响了苏小小,塑造了她多愁善感、容易自艾自怜的性格底色。
她最喜欢的,终究还是像《牵丝戏》那样的“歌”。
歌词本身已是绝佳的诗词,又能配以凄美动人的旋律,通过演唱将情感发挥到极致,仿佛能将歌者与听者的灵魂都拽入那个悲欢离合的故事里。
那不仅是一首曲子,更像是一个可以寄托情感的、活生生的世界。
权衡再三,又考虑到自己的“私心”偏好和可能的预算,苏小小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试探:
“那……陈公子,若是……若是像《牵丝戏》那样的歌……需要多少润笔?”
她刻意强调了“像《牵丝戏》那样”,既是点明要求,也隐隐透露出她对那首歌的特殊情感。
陈洛闻言,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实际是在记忆的宝库中搜寻合适的作品。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小小,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一千两。”
顿了顿,又补充道:“一首,这个价。童叟无欺,概不还价。”
“一千两?!” 苏小小惊得檀口微张,美眸圆睁,差点失态。
她猜到陈洛会要价不菲,但没想到会贵到如此地步!
一千两!
这得魅惑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陪上多少笑脸,喝下多少不想喝的酒,才能挣回来啊!
她心中顿时肉痛不已,甚至开始怀疑这笔交易是否值得。
而旁边的孙绍安和王廷玉,更是惊呆了!
他们出身富贵,一千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绝非小数目。
关键是……
他们来风月场所,从来都是挥金如土、博美人一笑,何曾见过有人反过来在风月场所里,靠“卖才华”如此理直气壮、明码标价地赚钱?!
这操作,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连他们一向觉得无所不能、一掷千金的徐灵渭,好像……也没干过这种事?
徐灵渭追捧苏小小,花的是自己的钱,可没见苏小小倒贴啊!
宋青云的感受则更为复杂。
他看着陈洛那张平静却仿佛带着“铜臭”的脸,又看看苏小小那惊愕中带着为难的绝美容颜,心中嫉妒得如同被毒蛇啃咬。
陈洛他怎么敢?!
他怎么可以如此庸俗、如此直接地向苏小小姑娘要钱?!
而且还是如此巨款!
这简直是对才情的亵渎,对美人的侮辱!
他恨不得立刻站出来,大声斥责陈洛,表示自己愿意无偿为苏小小写诗作词,但摄于陈洛刚才展现的武功和此刻微妙的气氛,他只能将这份嫉妒和不满死死压在心底,脸色憋得有些发青。
画舫顶层,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湖风轻轻吹动纱幔的声音。
一场关于才华与金钱的“交易”,价格已经报出,现在就等“买家”苏小小,做出最终的决定了。
是咬牙接受这天价,还是无奈放弃这难得的“货源”?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位看似柔弱、实则背景复杂的西湖名妓。
苏小小的目光如同水波般,在席间四人脸上流转而过,心中飞快地计较着。
看向陈洛时,她暗自咬牙:这个油盐不进、死要钱的冤家!
明明有惊世才华,却偏偏像个市侩商人,半点风情不解,半点便宜不让,开口就是一千两!
简直……简直气人!
可偏偏,他拿出来的东西,又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
这感觉,就像明知是坑,还得心甘情愿往里跳。
目光转向孙绍安和王廷玉,她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两个纨绔子弟,家底丰厚,又容易被媚功影响,对自己颇为迷恋。
看来……
接下来得多花点心思在他们身上了,多用些媚功,哄得他们多来几次,多赏些金银珠宝,也好贴补下今日这“巨款”的亏空。
她甚至开始盘算,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导他们,为“资助”她的“艺术追求”多出点力。
至于宋青云……
苏小小只瞥了一眼,便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
这是个穷酸举人,虽然有点才学,但家底想必有限,看刚才那副嫉妒又不敢言的样子,估计也榨不出什么油水,算了。
最终,她的目光还是落回了陈洛那张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神色的脸上。
一千两……肉痛啊!
可是,想到《牵丝戏》带给她的震撼与共鸣,想到自己若能拥有一首同等水准的歌曲,或许就能在杭州风月场站稳脚跟,甚至……
在组织里获得更多的关注和资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贝齿轻咬红唇,终于开口道:
“……好吧!”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心疼钱还是激动,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去我房里,取一千两银票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回来。
苏小小亲手打开,取出里面厚厚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仔细点算后,才带着几分不舍地,递到陈洛面前。
陈洛也不客气,坦然接过,略一清点,确认无误后,便随手塞入怀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收下的只是一张普通的请帖。
这份“视金钱如粪土”,或者说,理直气壮收钱的气度,又让旁边的孙绍安和王廷玉看得暗暗咋舌。
收了钱,陈洛的气质似乎也随之一变。
方才还像个精明的商人,此刻却陡然生出一股狂放不羁的文人傲气。
他直接拎起桌上的一壶酒,也不倒杯,就那么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些许,更添几分狂态。
“哈——!”
他长出一口酒气,将酒壶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随即朗声高呼:“笔墨纸砚,伺候!”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迈,仿佛他不是在索要文具,而是在命令天地为之铺陈。
孙绍安和王廷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身边接触的,要么是循规蹈矩的读书人,要么是同样奢靡的纨绔,何曾见过如此收钱时坦然、挥毫前狂放、将才华与金钱、文雅与不羁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的同辈人物?
两人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也被勾起,忍不住拍案叫好:
“好!陈兄痛快!”
“快哉!当浮一大白!”
他们看向陈洛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感激和倚重,更添了几分由衷的钦佩与向往。
这才叫风流!
这才叫名士做派!
两人心中暗下决心,以后也得学着点,这收钱时的坦然,挥毫前的狂放,简直是装逼的顶级范本啊!
苏小小也被陈洛这突如其来的狂士风采所慑,心神为之一荡。
她见过不少文人墨客,故作狂态者有之,恃才傲物者有之,但像陈洛这般,前一刻还在跟你锱铢必较地谈价钱,下一刻便仿佛换了一个人,酒壶一举,豪气干云,仿佛笔下自有乾坤的模样……
着实罕见,也着实……动人心魄。
她不敢怠慢,连忙亲自指挥丫鬟们:“快!快去取最好的湖笔、徽墨、宣纸来!再换一壶好酒!”
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等待文房四宝的间隙,陈洛又拎起酒壶灌了几口,眼神却已不复之前的迷离,反而清明锐利。
他看向苏小小,问道:“苏姑娘,既是要作歌,音律谱曲,你可精通?”
苏小小连忙点头,自信道:“陈公子放心,小小自幼习练歌舞音律,谱曲填词,皆不在话下。”
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自然颇有底气。
“好!” 陈洛赞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闭目凝神,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倾听内心的旋律,又似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故事。
不时地,他会拿起酒壶喝上一口,动作潇洒随意,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副闭目酝酿、以酒助兴、浑然忘我的狂士做派,落在孙绍安和王廷玉眼中,更是觉得高深莫测,格调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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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学到了”的光芒,心中暗暗揣摩着这整套流程——
谈价要硬气,收钱要坦然,动笔前要喝酒、要闭目、要敲桌子……
这简直就是一套完整的“名士行为指南”啊!
终于,上好的文房四宝与一壶新烫的佳酿一并呈上。
陈洛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已经成竹在胸。
他大步走到早已铺好宣纸的案几前,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湖笔……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就连心疼那一千两银子的苏小小,此刻也忘记了肉痛,全神贯注地望向陈洛,等待着他笔下,即将流淌出的、价值千金的绝唱。
笔锋落处,墨迹如游龙惊走。
“戏一折 水袖起落
唱悲欢唱离合 无关我
扇开合 锣鼓响又默
戏中情戏外人 凭谁说”
当这几句词随着陈洛笔走龙蛇,清晰地呈现在雪白宣纸之上时,苏小小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她死死盯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戏一折,水袖起落……
眼前仿佛不是白纸黑字,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深宫寂寂,灯火阑珊,一个年华已逝、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绝美轮廓的妇人,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沧桑,独自在空旷的殿堂里起舞。
水袖翻飞,起落间划破凝滞的空气,却带不起半分尘世的喧嚣。
她唱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是话本里的爱恨情仇,每一个转音,每一个身段,都精准无误,情感饱满,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荒芜。
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那画面中的妇人,身影渐渐模糊、变幻。
皱纹被时光之手抚平,白发转青丝,略显佝偻的背脊重新挺直,松弛的肌肤恢复紧致与光洁……
她变回了年轻时倾国倾城的模样,身着精美绝伦的乐伎华服,珠翠环绕,立于仿佛从未被战火与岁月侵蚀的华丽宫台之上。
四周丝竹隐约,光影流转,她依旧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焦点,演绎着最动人的故事。
可那份投入,那份浓烈,那份仿佛用生命燃烧的演绎……
都与“她”自身无关。
那只是一个完美的躯壳,在执行一套叫做“表演”的程序。
真正的“她”,被锁在层层华服与脂粉之下,隔着水袖与扇面,冷眼旁观。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苏小小仿佛能听见那无声的锣鼓点,伴随着记忆中大长老时而癫狂、时而低泣的吟唱节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又迅速归于死寂。
开合的折扇,像是人生无常的隐喻,热闹与寂静,登场与落幕,只在转瞬之间。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最后一句,如同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直直砸进苏小小心底最深、最柔软,也最荒凉的地方。
无人可说。
无人能懂。
纵使台下曾有万千喝彩,纵使身边也曾有过短暂温情,可那份深植于命运、融进了骨血的孤独,那份身为“戏子”必须戴上面具、将真实自我与所演绎情感割裂的宿命感……
这份彻骨的冰凉与孤寂,又能向谁倾诉?
又有谁能真正理解面具下的本我,那早已在无数次“无关我”的演绎中,变得模糊甚至陌生的本我?
“凭谁说……” 苏小小无意识地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她全明白了。
为什么大长老会时常陷入那种旁人不解的“癫狂”。
那不是疯癫,那是被困在“戏外人”躯壳里的“戏中魂”,在无人理解的漫漫长夜里,试图挣脱枷锁,发出的一声声无人能懂的呐喊与独舞!
而陈洛这寥寥数笔,竟将她窥见过、感受到却始终无法精准描绘的那种极致孤独与宿命悲凉,刻画得如此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契合”或“相似”,这简直像是用窥心之术,直接将她记忆深处最震撼、最隐秘的画面与感受,提炼成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