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掌定约之后,苏小小脸上的妩媚与算计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雷厉风行的干练。
她对着门外轻唤一声,一名相貌平平、身着粗布衣裳、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仆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阿七,带上这个,去净慈寺东厢,找一位受伤的赵姓女居士。”
苏小小将赤莲令递给那仆役,声音冷静清晰,“找到后,将此令给她看,确认身份。然后,将她易容成我身边‘秋月’的模样。”
“告诉她,就在原地等候,稍后会有人去与她‘交换’。做完这些,你便回来,不必逗留。”
那名叫阿七的仆役接过赤莲令和纸条,一言不发,只是微微躬身,随即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消失。
此人乃是红袖招精心培养的“影子”之一,不仅身手利落,更精通易容改扮、潜伏刺探,是执行此类隐秘任务的绝佳人选。
阿七离开后,苏小小也不耽搁,立刻开始准备下一步。
她唤来贴身侍女,低语吩咐几句。
不久,另一名身形与赵清漪有五六分相似的侍女被带入房中。
苏小小亲自监督,几名心腹女子迅速动手,为此女进行精细的“填充”与“修整”——
特制的软垫巧妙地垫入鞋底、胸前与臀后,使其身高、胸围、臀围等关键体型数据,在穿上宽松的侍女衣裙后,从外观上与赵清漪身形大致相似。
与此同时,净慈寺东厢客房内。
阿七如同鬼魅般避开偶尔路过的僧人与香客,准确找到了陈洛描述的房间。
他轻叩房门,并塞入赤莲令。
房内的赵清漪凝神戒备,闻声并见到赤莲令,方才小心开门。
阿七闪身入内,反手关门,一言不发。
赵清漪捡起令牌,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心中稍定。
她抬眼打量来人,见其气息内敛,眼神平静无波,便知是精通隐秘之道的行家。
“苏姑娘派我来的。”阿七的声音低沉平直,没有多余情绪,“请赵姑娘配合,改变形貌。”
赵清漪也是果决之人,既已选择信任苏小小,便不再迟疑。
她依照阿七的指示坐下,任凭这位易容高手在她脸上涂抹揉按,修饰轮廓,改变肤色与细微特征,又为她重新梳理发髻,换上与“秋月”同款的浅碧色侍女衣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镜中之人已从一位容颜绝世却难掩病弱的绝色女子,变成了一个容貌清秀、略显木讷的普通丫鬟,唯有那双眸子深处偶尔闪过的锐利,泄露出一丝不凡。
“赵姑娘请在此静候,勿要离开,也勿要引人注意。”阿七收拾好东西,低声道,“稍后自会有人来与您‘交换’。告辞。”
说罢,他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清漪独自留在房中,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
易容并未加重她的负担,反而让她心中稍安——至少外表上,她已不再是那个被徐家全力搜捕的“赵清漪”了。
她盘膝坐回榻上,继续以《青木长生咒》温养经脉,确保稍后行动时能有足够的体力支撑。
巳时初刻,净慈寺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
一辆装饰雅致却不显奢华的青帷小车停在山门外。
车帘掀开,一名身材高挑的碧衣丫鬟扶着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月白罗裙,梳着简单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玉簪、薄施脂粉的苏小小,款款走下马车。
此刻的苏小小,褪去了画舫上的浓艳与妩媚,打扮得如同一位诚心礼佛的大家闺秀,气质清雅,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虔静。
她带着“丫鬟”,随着人流步入山门,先在主殿虔诚上香,又捐了些香油钱,与知客僧寒暄两句,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寻常。
上香完毕,苏小小似是要在寺中随意走走,观赏景致。
她“恰好”信步来到了相对僻静的东厢区域。
“秋月,我有些乏了,去那边廊下坐坐,你去帮我取一下落在客堂的帕子。”
苏小小在一处回廊拐角停下,对身边的“丫鬟”轻声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若有若无游荡的“香客”听见。
“是,小姐。”“丫鬟”低声应了,转身朝着客堂方向走去,步履从容。
苏小小则独自走向东厢客房附近一处可供休憩的石凳,似乎真的累了要歇脚。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赵清漪所在的那间客房,停留了短短一瞬。
就在“丫鬟”身影消失在客堂方向,苏小小坐下歇息,附近暗探的注意力被这主仆二人自然分散的片刻——
那间客房的房门无声开合了一下。
一道穿着同样浅碧色衣裙、身形样貌与方才离开的“丫鬟”几乎无二的倩影,低眉顺眼、步履轻快地走出,径直来到苏小小身边,微微屈膝:
“小姐,帕子取来了。”
声音细弱,带着侍女特有的恭顺。
苏小小接过一方素帕,点了点头,起身:“嗯,时辰不早,我们回去吧。”
“是。” 主仆二人便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山门外走去。
经过天王殿时,还能看到工匠正在忙碌地修补破损的殿顶,但苏小小目不斜视,仿佛对昨日晨间的惊变一无所知。
她们就这样,在几名徐家暗探有意无意的目光注视下,光明正大地走出了净慈寺的山门,登上那辆青帷小车。
车夫扬鞭,马车平稳地驶离,汇入杭州城上午的车马人流之中。
马车内,苏小小撩开车帘一角,瞥了一眼迅速远去的净慈寺轮廓,又看了一眼身边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的“新丫鬟”,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赵姐姐,欢迎来到水月楼。”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接下来,你可以好好养伤了。在我船上,徐家的人……暂时还查不到。”
赵清漪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低声道:“多谢。”
“客气。”苏小小嫣然一笑,目光在她脸上易容的痕迹上转了一圈,“这手艺还行吧?到了船上,再让阿七给你重新弄一下,保证连徐鸿镇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马车向着西湖水月楼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刻的净慈寺东厢客房内,那名“填充”丫鬟在确认苏小小与赵清漪安全离开后,迅速行动起来。
她反锁房门,动作利落地卸去鞋中的增高垫,解开身上那些用于改变曲线的软垫束缚,恢复了自己原本较为娇小玲珑的身材。
随后,她取出另一套准备好的灰色粗布男装换上,对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快速在脸上涂抹揉按,不过片刻,镜中便出现了一张肤色黝黑、眉毛粗浓、带着几分憨厚土气的年轻男子面孔。
她将换下的侍女衣裙和垫料仔细卷起藏好,又将房间简单整理,抹去多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房门,像许多普通香客一样,低着头,混入逐渐增多的人流,随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净慈寺,很快便消失在四通八达的街巷之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整个“狸猫换太子”的过程,从阿七易容赵清漪,到苏小小携替身上香,再到李代桃僵接走真人,最后替身从容脱身,环环相扣,自然流畅。
期间虽有数拨徐家眼线在寺内外游弋监视,但他们的注意力大多被“苏小小”这位突然出现的知名人物所吸引,后续的替换与脱身又发生在他们注意力分散或认为目标已离开的间隙,竟是未曾察觉到丝毫异样。
晨雾散尽,阳光普照。
净慈寺依旧香火袅袅,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一场隐秘的转移,已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悄然完成。
陈洛离开水月楼后,并未直接返回净慈寺附近,那样太过显眼,且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信步走上苏堤,融入秋日西湖晨曦三三两两的游人与明媚的湖光山色之中。
苏堤两岸垂柳依依,残荷犹存,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他走得并不快,仿佛真的只是一名被美景吸引、悠然赏玩的士子,目光流连于潋滟波光与如画景致,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推演着苏小小可能采取的行动步骤。
沿着苏堤向北,前方水天相接处,一座孤峰悄然浮出碧波。
那便是西湖孤山。
孤山不高,仅三十八米,却是西湖中最大的岛屿,恰如一头青牛静卧于里湖与外湖之间,东挽白堤如带,西牵西泠似虹。
此山虽名“孤”,实则地位超然,不仅是西湖胜景的核心,更是江南白道武林魁首——西湖剑盟的总盟所在。
陈洛在孤山脚下驻足,拾级而上少许,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台,凭栏远眺。
但见孤山之上,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气象庄严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精致婉约。
那里原是前朝南颂理宗所建的西太乙宫,规模宏大,气势磅礴。
如今宫观虽已易主,更名为“孤山盟”,作为西湖剑盟的中枢,但其恢弘底蕴犹存,远望之下,仍能感受到那份沉淀了数百年的威仪与厚重。
“孤山长老徐鸿镇……此刻便坐镇其中吧?”
陈洛目光投向那片建筑群中最显赫的几处楼阁,心中暗忖。
这位昨日清晨刚刚在净慈寺大打出手、险些置赵清漪于死地的三品【镇国】高手,此刻或许正在宫中运筹帷幄,调派人手,搜寻着“漏网之鱼”的踪迹。
而与孤山隔湖遥遥相对的南屏山下,便是晨钟暮鼓的净慈寺,南屏长老释明净的清修之地。
一南一北,一僧一俗,共同镇守着西湖这片风水宝地,也微妙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南北相望,共守西湖……听起来倒是正邪分立,秩序井然。”
陈洛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只可惜,这孤山之上,看似光鲜亮丽的剑盟总盟,内里却藏着徐灵渭这等买凶绑架、意图不轨的纨绔,更有徐鸿镇这等为掩盖家族丑闻不惜在佛门净地杀人的‘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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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屏山下的净慈寺,方丈大师偏偏在此时‘闭关’……这西湖的繁华盛景之下,掩盖的污泥与暗流,又何曾少了?”
他想起赵清漪,那位身负国仇家恨、手段狠辣却又在绝境中透出脆弱的亡国公主;
想起苏小小,那位贪婪精明、长袖善舞却又对“文艺”有着异乎寻常渴望的红袖招头牌;
想起柳如丝,那位外冷内热、在公门与江湖之间小心斡旋的“表姐”……
还有他自己,这个手握“金手指”、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看似步步高升实则如履薄冰的“穿越者”。
“江湖、庙堂、情仇、利益……当真是一团乱麻。”
陈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目光从孤山那片巍峨的建筑上移开。
他转身下山,沿着孤山北麓缓步而行。
前方,便是着名的白堤。
堤坝如一道素练,起自孤山东麓的“平湖秋月”,蜿蜒向东,最终连接着那座承载了无数传奇与遐想的“断桥残雪”。
此时虽非冬雪时节,但秋阳下的白堤杨柳依旧,湖水澄澈,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意境。
陈洛漫步于白堤之上,湖风拂面,带来些许凉意,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
他不再刻意去想那些阴谋算计、生死危机,只是纯粹地感受着眼前“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秋色,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普通游人。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
临近午时,陈洛不知不觉又绕回了西湖东南岸,水月楼画舫所在的码头附近。
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那艘即便在白天也难掩华丽的三层楼船。
画舫上似乎比清晨热闹了一些,隐约有丝竹声和笑语传来,但整体依旧保持着一种慵懒闲适的氛围,仿佛一切惊变都与它无关。
“此时……苏小小应该已经接出赵清漪了吧?”陈洛心中默算。
以苏小小的能力和效率,完成这样一次接应应该不难。
关键在于是否足够隐秘,能否彻底避开徐家的耳目。
他站在一株垂柳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码头和水面,实则神意感知悄然延伸,细细探查着周围有无异常的气息或盯梢。
片刻后,他心中稍定——至少明面上,水月楼附近并无特别可疑之人,徐家的注意力显然还未延伸至此,或者说,他们尚未将赵清漪的藏身之处与水月楼联系起来。
“但愿一切顺利。”陈洛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他转身,朝着与净慈寺相反的方向走去,准备寻一处僻静茶馆坐下,稍作休息,同时等待晚些时候上船查探一番。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湖面上,泛起万点金光。
西湖依旧平静美丽,游人如织,笑语欢声。
谁又能想到,就在这片平静的湖水之下,以及那些华美的画舫、庄严的寺庙、巍峨的宫观之中,正有多少暗流在悄然涌动,多少算计在默默进行?
陈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沿岸的人流与绿荫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此刻的水月楼画舫深处,最隐秘的一间舱室内,刚刚卸去易容、露出苍白真容的赵清漪,正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由苏小小亲自带来的、信得过的老嬷嬷喂着温补的药膳。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西湖;窗内,是暂时得以喘息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