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滚下坡，掉进枯叶堆里，发出一点声音。
沈无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风还在吹，但不像刚才那么乱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她左手按着黄布包，右手掐着隐息诀，指甲边缘有点发麻——这是灵力快用完的信号，但她不能停下。
阿星揉了揉脖子，小跑两步跟上来，“师父，咱们算不算闯关成功？刚才那黑袍人跑得比菜市场见到城管还快。”他声音有点抖，装作镇定，其实腿还在抽筋。
“你以为在打游戏？”沈无惑没回头，“那是测试，不是通关。真要杀我们，他不会只出一只手。”
“那他为啥不打死我们？”阿星挠头，“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看我们能不能跳两下？”
“他在确认一件事。”玄真子从后面走来，脚步沉，但稳，“我们值不值得继续往上走。”
阿星愣住，“啥意思？还得刷脸认证？”
“差不多。”沈无惑终于停下，转身看了三人一眼。阿星脸上有泥，额角擦伤还没好；阿阴飘在半空，枯兰梗断了一截，颜色更淡了；玄真子道袍破了个口子，桃木剑插在背后，红绳断了一半。
她抬手摸了摸左臂，袖口有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贴在皮肤上。伤口没愈合，但现在顾不上。
“继续走。”她说，“再歇下去，连爬都爬不动了。”
没人反对。
阿星把铜铃从裤兜里掏出来，吹了口气，上面都是灰。“行，大不了等会儿我跳得再疯点，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当人形音响。”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没骂人。这小子嘴碎，但没怂。
一行人重新出发。山路变窄，石阶断裂严重，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贴着脸颊往下流，像有人在耳边吹气。
“这山上……怎么这么阴？”阿星搓着手臂，“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闭嘴。”沈无惑低声说，“别乱说话。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阴气记住。”
“啊？”阿星缩脖子，“还能记仇？”
“它不是记仇。”玄真子走在最后，“是记‘音’。人说话带阳气，阴地喜欢存着吸。你说得越多，它越惦记你。”
阿星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无惑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铜钱卦探路。她捏着三枚旧铜钱，轻轻一抛，用手掌接住。翻过来一看——坎中有离，水火未济。
“前面有东西。”她说，“不是死阵，也不是活人设的局。更像是……自然形成的缺口。”
“什么缺口？”阿星忍不住问。
“通往不该去的地方的路。”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伸手拦住身后，“停。”
大家站住。
前方雾气变浓，不是普通的山雾，是灰青色的薄烟，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水膜。踩上去会留下脚印，但几秒后就被抹平。
“别踩。”沈无惑蹲下，从黄布包里抽出一张符纸，轻轻放在地上。符纸没烧，只是边缘卷起，颜色由黄变黑。
“阴蚀符。”她收回来，皱眉，“这地方的气不对，能把阳符慢慢吃掉。”
“那咱们怎么办？”阿星小声问，“绕路？”
“没路可绕。”玄真子抬头看山顶，“只能往上。”
沈无惑点点头，从包里抓了点香灰，撒在自己和阿星的鞋底。“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别差。阿阴，你在空中飘着，别碰地。玄真子，你殿后，护住后路。”
一行人开始过雾区。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滑腻又危险。阿星紧紧跟着沈无惑，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连眨眼都不敢用力。他发现自己的影子不见了——不是因为天黑，而是脚下的雾映不出影子。
“师父……”他嘴唇动了动，“我没影子了。”
“别喊。”沈无惑没回头，“阴地不留影，正常。只要心跳还在，你就没死。”
“可我听不见自己心跳。”阿星声音发颤。
“那是因为你耳朵进了阴气。”玄真子拍了下他肩膀，“咬舌尖，醒神。”
阿星照做，一口咬下去，嘴里立刻有铁锈味。疼是疼了，但脑子清楚了些。
穿过雾区后，温度骤降。衣服湿冷，贴在身上，像刚从井里捞出来。阿星牙齿打战，但他没吭声。他知道现在不能抱怨。
再往上走，树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原来还有矮树杂草，现在只剩光秃秃的岩壁，上面有划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刮过。
沈无惑停下，手指摸过一道刻痕。深浅一致，转弯处有打磨痕迹，和洞里墙上的符号能对上。
“有人修过这条路。”她说，“不是为了登山，是为了引导什么。”
“引导啥？”阿星问。
“不知道。”她收回手，“但我知道，咱们正走在别人设计好的路上。”
阿星笑了下，“那不就是副本任务线？走到头总有个boss等着呗。”
沈无惑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乐观。”
“我不乐观我能咋样？”阿星耸肩，“哭着喊妈妈？我妈三年前就改嫁去海南卖椰子了。”
沈无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随着海拔升高，周围的安静越来越重。不是没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连风吹石头的声音都像隔着棉被传来。阿阴漂在空中，枯兰梗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怎么了？”沈无惑察觉到异样，低声问。
阿阴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山顶。
他们抬头。
山顶被一层光笼罩，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说不清来源的微光，灰中透蓝，像夜雾里泡着一块老旧的荧光表盘。那光不亮，却能照得很远，把整座山的轮廓勾了出来。
“这啥光？”阿星眯眼，“核电站泄露？”
“不是。”玄真子盯着那光，“是‘界光’。”
“界光？”
“阴阳交界的标志。”玄真子声音低，“只有在两个世界重叠的地方才会出现。平时看不见，只有当‘门’快要打开时，才会显形。”
“门？”阿星咽了口唾沫，“通哪儿的门？”
“不该去的地方。”沈无惑已经迈步，“走吧，都看到门牌号了，退票也来不及了。”
她带头继续爬。
越靠近山顶，那种气息就越明显。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身体的感觉，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轻轻捏着心脏，不捏碎，也不松开。
阿星开始喘粗气，额头冒冷汗。他想说话，但张不开嘴。
“别抵抗。”沈无惑察觉到他的状态，低声说，“让它流过去，就像水冲石头。你越挣扎，它越缠你。”
阿星点头，强迫自己放松。
玄真子默念清心咒，手里菩提子一颗颗捻过，脸色比刚才更白。他知道这种气息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阴气，而是来自更高层级的存在残留。
阿阴魂体微微震颤，枯兰梗的光忽明忽暗。她想后退，但没动。她知道，现在退，等于把所有人暴露在更危险的境地。
沈无惑走在最前，左手按着黄布包，右手结着镇魂印。她感觉眉心发烫，像有人用火柴燎她的皮。她用朱砂笔在自己额头上点了一下，暂时压住神识外泄。
“前面十步。”她说，“别乱看，盯住脚下。”
大家照做。
终于，他们踏上最后一段陡坡。
沈无惑突然停下，在距山顶平台三丈处站定。她弯腰，从石缝间取出一枚旧铜钱——正是她刚才放下的那一枚。铜钱还在缓缓旋转，指向山顶中央。
“土地在呼吸。”她低声说。
“啥？”阿星没听清。
“脚下的地。”她抬头看向山顶，“有节奏地起伏，像睡着的东西在喘气。”
阿星低头，屏住呼吸，贴地听了一下。果然，极细微的震动，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这山……是活的？”他声音发虚。
“不是山。”沈无惑摇头，“是它下面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三人一眼，眼神冷静，“现在还来得及退。谁想走，现在转身，我不拦。”
没人动。
阿星咧嘴一笑：“师父你都不怕，我装什么孙子。”
玄真子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这局棋，你走得急了。”
“我知道。”沈无惑抬头看他，“但我没得选。”
她转身，迈出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四人身影逐渐被山顶的光芒吞没，雾气缠身，视线模糊，唯闻风声如泣。
就在他们踏入光域的瞬间，沈无惑眼角余光瞥见——那光芒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很淡，看不清脸。
但手里握着的东西，她认得。
是一串菩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