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蒙迦德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但泽尔克斯几乎感觉不到。
他蜷缩在奥地利小屋的工作台前,那本暗褐色龙皮封面的古籍摊开在面前,纸页泛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烛光在炼金术仪器间跳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冰蓝色的眼睛因为过度专注而有了血丝,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
但他不能停。
那一页被他用书签标记的配方,标题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符:“绝对静止”、“假死”、“七日之限”。
下面列出的材料清单让泽尔克斯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只是因为那些绝迹或几乎不可能获取的材料,更因为炼制过程的苛刻程度。
“月光下盛开的夜影草…月光花与幽灵菇的混合物或许可以替代,但需要在月相最饱满的午夜采摘…”
他喃喃自语,羽毛笔在旁边的羊皮纸上快速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手背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他用了愈合咒和自己调配的药膏,但骨头还有些隐隐作痛。
每当他握紧羽毛笔,或是翻动古籍脆弱的书页时,疼痛都会提醒他昨晚在纽蒙迦德的崩溃。
那不该发生。
他应该保持冷静,永远有办法。
但牢不可破的誓言像一堵无形的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不。
不是无力。
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更多研究,更多资源。
泽尔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扫过配方中关于“星陨苔”的描述——这种只生长在流星坠落之地的苔藓,需要在其孢子释放的瞬间采集,否则会失去所有魔法活性。
“挪威的古代战场…”他想起格林德沃的提示,“那里的土壤浸透了古代魔法的残留,或许能找到类似的品种…”
羽毛笔继续飞舞。
他在羊皮纸上列出了三种可能的替代方案,每种都标注了成功概率和风险等级。
这是他习惯的工作方式——系统性,逻辑性,穷尽所有可能性然后逐一排除。
但最后一项材料让他停下了笔。
“独角兽自愿献出的血。”
泽尔克斯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禁林深处那些圣洁生物的身影,银白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流淌,纯净的眼睛能看透灵魂的底色。
他从未伤害过独角兽——那是他少数坚守的底线之一。
“怎么才能让独角兽自愿…”他轻声自语,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他需要更多资料,或许需要回霍格沃茨的禁书区,或者问问海格——不,海格不行,那个混血巨人太容易说漏嘴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深蓝色的夜幕边缘渗出一丝灰白,然后是淡金,最后是朦胧的鱼肚白。
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山顶的积雪反射着第一缕阳光,刺得泽尔克斯眯起了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一整夜。
身体传来抗议——僵硬的脖颈,酸痛的腰背,还有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小文字而干涩发痛的眼睛。
但更重要的是,一种冲动在他心中升起:
他想见西弗勒斯。
现在就想。
是真实的、能触碰到对方的见面。
他需要确认斯内普还好,需要把这份古籍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他,需要…需要被那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哪怕只是片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泽尔克斯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踉跄。
然后他拿起那本古籍,小心地合上,用一块柔软的丝绸包裹好。
羊皮纸上的笔记也被卷起,用细绳系好。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银发凌乱,眼下淤青明显,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危险的魔法实验中逃生。
他试图用几个整理咒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算了。”他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希望西弗勒斯应该不会太在意。”
至少,他希望不会。
蜘蛛尾巷的清晨总是比其他地方来得更迟。
狭窄的街道被两侧高耸的砖墙挤压,阳光需要艰难地爬过屋顶才能勉强照进巷子深处。
斯内普站在窗边,看着那缕稀薄的晨光在地板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斑,手中端着刚冲好的咖啡。
咖啡的苦香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他少有的、不添加任何魔药成分的纯粹饮品——泽尔克斯曾说这是一种“自我惩罚式的清醒”,但斯内普只是习惯了这种味道。
苦涩,直接。
他穿着深色的丝绸睡衣。
黑袍还挂在卧室的衣架上,霍格沃茨教授的身份暂时被搁置在角落。
在这个暑假的清晨,在这个刚刚立下死亡誓言的第二天,他允许自己——哪怕只是片刻——仅仅作为西弗勒斯·斯内普存在。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熟悉的魔法波动,像水面的涟漪般轻轻拂过蜘蛛尾巷的防护咒语。
温和,但不容忽视,如同某人用指节在灵魂的门扉上轻轻敲击。
泽尔克斯。
斯内普没有转身。
他只是继续小口喝着咖啡,听着身后壁炉传来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一切归于平静。
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斯内普能想象出那双靴子踩在老旧地板上的样子,能想象出泽尔克斯环顾客厅的样子,能想象出他看见自己站在窗边时的表情。
然后,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
温暖。
坚定。
带着山林间雪松的气息,还有一丝彻夜未眠的疲惫感。
泽尔克斯的下巴轻轻搁在斯内普的肩上,银白色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西弗勒斯…”泽尔克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斯内普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偏头,让那个吻落在唇上。
这个吻和往常不太一样。
没有急切,没有激情,甚至没有太多欲望。
它很轻,很慢,几乎是试探性的——泽尔克斯的嘴唇干燥而温暖,轻轻覆在斯内普的唇上,停留,然后微微分开,再重新贴合。
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件珍贵物品的真实存在,像是在汲取某种支撑自己继续前行的力量。
斯内普任由他吻。
他感觉到泽尔克斯的手臂收得更紧,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也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因为昨晚那个誓言而紧绷的部分,在这个吻中稍稍松弛了一些。
直到他开始觉得有些缺氧,泽尔克斯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你来干什么。”
斯内普说,不是疑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
泽尔克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疲惫,但也有一丝释然。
“来看看你,我亲爱的教授。”他说,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柔的光,“顺便…这里有个东西,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他松开怀抱,但一只手仍然搭在斯内普腰侧,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裹。
打开,露出暗褐色的龙皮封面。
“只是,”泽尔克斯补充,“我在魔药上的造诣肯定远不及你。所以…你看看?”
斯内普的目光从泽尔克斯脸上移到那本书上。
他注意到泽尔克斯眼下的淤青,注意到他苍白得不同寻常的脸色,注意到他握书的手指关节处还残留着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但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放下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已经微凉——接过那本古籍。
书很重。
斯内普能感觉到古老魔法的余韵在书页间流转,能感觉到那些文字承载的知识的危险性。
他翻开书,书签标记的那一页自动展开。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眉头微微蹙起,黑色的眼睛从慵懒转为锐利,嘴唇抿成一条专注的直线。
他的身体姿势也从放松变为紧绷,像猎豹发现了值得全力追踪的猎物。
泽尔克斯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爱意,有担忧,也有某种近乎骄傲的欣赏。
当面对真正值得研究的魔药知识时,他会立刻进入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忘记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疲惫、恐惧和刚刚立下的死亡誓言。
泽尔克斯悄悄后退一步。
他拿起斯内普放下的咖啡杯,魔杖轻点,那杯苦涩的液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柑橘薄荷茶,提神醒脑,却不苦涩。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工作台边缘,确保斯内普伸手就能够到。
然后他走到斯内普身后,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斯内普肩上。
斯内普甚至没有察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古籍上。
修长的手指抚过古老的文字,嘴唇无声地念着那些复杂的配方步骤,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计算和推演的光芒。
泽尔克斯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
晨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在斯内普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黑袍滑落露出苍白的脖颈,银色的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微微反光。
这个画面让泽尔克斯的心轻轻抽痛——为那份专注的美,也为那份专注背后所背负的重量。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厨房。
蜘蛛尾巷的厨房很小,老旧,但还算整洁。
斯内普不是会在生活上放纵自己的人,即使独居,也会保持基本的秩序。
泽尔克斯打开冰柜——一个被施加了永恒冷冻咒的柜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基础食材:鸡蛋,牛奶,黄油,几颗有些蔫了的蔬菜,还有一块用羊皮纸包好的、看起来像是三天前剩下的冷肉。
不新鲜了。
而且种类太少。
泽尔克斯皱了皱眉。
他知道斯内普的饮食习惯——敷衍,随意,把进食当做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而非享受。
在霍格沃茨还好,家养小精灵至少会确保营养均衡。
但在蜘蛛尾巷…如果不是他偶尔过来做饭,斯内普恐怕会靠咖啡和最简单的三明治度过整个假期。
他看了一眼客厅。
斯内普还沉浸在古籍中,已经坐到了工作台前的高脚凳上,一手翻书,一手无意识地端起那杯蜂蜜柑橘茶,小口啜饮,眼睛从未离开书页。
好。
有机会。
泽尔克斯抽出魔杖,对自己施了一个混淆咒。
然后他轻轻推开厨房的后门——那扇门通向一条几乎无人使用的小巷——溜了出去。
蜘蛛尾巷所在的区域是伦敦一个破旧的工业区边缘,但往南走两个街区,就有一个小型的露天市场。
麻瓜的市场,清晨时分刚刚开张,摊贩们正忙着摆出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和面包。
泽尔克斯裹紧了外套,在摊位间穿行。
他挑选东西很快,目标明确:新鲜的蘑菇,嫩绿的菠菜,几颗还带着泥土的土豆,两块看起来不错的牛排,还有一些柑橘类水果。
在面包摊前,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选了一个刚出炉的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他知道斯内普喜欢这种面包。
“早上好,先生。”卖面包的老妇人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吗?”
泽尔克斯对老妇人点了点头,轻声说:“是的,天气不错。”
他付了钱,把采购的东西装进一个施加了无痕伸展咒的帆布袋,然后快步离开市场。
回到蜘蛛尾巷时,巷子里依然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更远处街道上逐渐苏醒的车流声。
泽尔克斯从后门溜回厨房,解除咒语。
他把采购的食材一样样拿出来,分类放好。
新鲜的蘑菇还带着露水,菠菜的叶子翠绿欲滴,柑橘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他看着这些,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不是因为他解决了某个复杂的魔法难题,而是因为他能为所爱之人做这样简单、平凡的事。
他抬起头,透过厨房门看向客厅。
斯内普还在工作台前。
他已经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正在快速记录着什么。
古籍摊开在他左手边,蜂蜜柑橘茶在他右手边,已经喝了一半。
泽尔克斯的斗篷还披在他肩上,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滑落,但他完全没有注意。
专注的西弗勒斯。
美丽的西弗勒斯。
泽尔克斯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现在完全照进了客厅,在尘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把斯内普笼罩在温暖的金色里。
那些总是紧锁的眉头此刻因为专注而略微舒展,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苍白的手指握着羽毛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
这个画面让泽尔克斯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昨晚的绝望与焦虑,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安静的情感取代。
是的,牢不可破的誓言还在那里。
是的,前路依然艰险。
是的,那个魔药配方看起来几乎不可能完成。
斯内普在这里。
他在这里,专注地研究着可能的解决方案。
他在这里,喝着泽尔克斯泡的茶,披着泽尔克斯的外套。
他在这里,即使在立下死亡誓言的第二天,依然保持着冷静,依然在做他擅长的事。
而泽尔克斯在这里,能为他在清晨的市场上买新鲜的食材,能为他泡一杯不苦涩的茶,能在他专注时悄悄为他披上外衣。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一刻,够了。
泽尔克斯转身回到厨房。
他挽起袖子开始准备早餐。
蘑菇洗净切片,土豆削皮切块,菠菜焯水,牛排先收到冰柜里,中午再进行处理。
动作熟练而安静。
厨房里渐渐飘散出食物的香气。
蘑菇在黄油中煎烤变得浓郁,土豆在水中煮沸的淀粉香,面包在烤箱里重新加热后的麦香。
这些平凡的气味和声音,在这个刚刚被死亡誓言笼罩的房子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日常感。
泽尔克斯偶尔抬头看向客厅。
斯内普还在工作,但姿势有了一些变化——他正在翻阅自己以前的笔记,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动着,显然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
然后,斯内普突然停下笔。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向厨房的方向。
不是因为食物的香气,而是因为他终于从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中稍微抽离,注意到了周围的变化。
他看见了泽尔克斯站在厨房里的背影,看见了料理台上准备好的食材,闻到了空气中温暖的食物香气。
他也感觉到肩上披着的外套,尝到口中蜂蜜柑橘茶的余味。
斯内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厨房:
“……泽尔。”
泽尔克斯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在厨房的蒸汽中显得格外温柔。
“嗯?”
斯内普看着他。
看了很久。
“这本古籍…很有意思。”
泽尔克斯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微笑,让他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他说,然后转身继续翻炒锅中的蘑菇,“早餐快好了。再给我五分钟。”
斯内普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向古籍。
但他的嘴角,在泽尔克斯转身后,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蜘蛛尾巷的清晨,在这个充满死亡誓言的暑假,因为一本古籍、一杯茶、一顿早餐,和一个银发男人的到来,而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至少此刻,在这个清晨,他们拥有彼此。
无论如何,他们会找到办法。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