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那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玫瑰山公墓。
江星晚的墓穴。
这两个地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荒诞不经的诡异。
一个已经确认死亡、并被安葬了三年的人，她的坟墓，竟然对“苏醒”的指令产生了生物学共鸣？
这意味着什么？
诈尸？还是说，从一开始，那座坟墓里躺着的，就不是一具简单的尸体？
希希最先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看看苏晚萤瞬间沉下来的脸，又看看顾夜沉那双重新变得幽深的眼眸，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妈妈……爸爸……坏海星，是不是要出来了？”
孩子天真的问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空气中那层紧绷的薄冰。
苏晚萤心头那股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在对上儿子清澈又担忧的眼睛时，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绝对不能让这种肮脏诡异的事情，污染到她的孩子。
“当然不是。”苏晚萤的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柔软的笑容，她伸手将希希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爸爸妈妈刚才在玩一个‘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游戏，爸爸输了，所以要去洗碗。”
她抬眼，给了顾夜沉一个“配合我”的眼色。
顾夜沉接收到指令，他那因为惊人发现而僵直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希希的头。
“嗯，我输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努力地模仿着一种属于父亲的温和，“所以，希希可以陪妈妈先吃早餐，等爸爸洗完碗，就带你去玩新的积木，好不好？”
“好耶！”希希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他用力点头，然后在苏晚萤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妈妈快吃，吃了我们去看爸爸洗碗！”
苏晚萤叫来智能管家，让它陪着希希去客厅的游戏区。
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餐厅门口，苏晚萤脸上的温柔才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寒意。
她没有看顾夜沉，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刀，切割着盘子里的煎蛋，刀刃与白瓷盘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先生，你那位亡妻，还真是多才多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
“人都死了，坟头还能蹦迪。这是打算在三年忌日的时候，给自己办一场复活派对吗？”
顾夜沉沉默着。
安德烈的发现，同样超出了他的数据处理范围。他所有的逻辑推演，都建立在“江星晚已死”这个基础上。
如果这个基础是错的，那过去三年的一切，都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安德烈已经将两个共鸣点的能量波形进行了比对。”顾夜沉开口，试图将话题拉回理性的轨道，“日内瓦湖底的‘神之心’，能量反应强度是100。。”
“从威胁等级判断，‘神之心’是必须立刻处理的s级目标。公墓的异常，可以暂时列为c级，派遣侦查单位进行监控即可。”
这是最理智、最高效的“最优解”。
然而，苏晚萤听完，却忽然笑了。
她放下刀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
“阿夜。”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在跟谁说话？”
顾夜沉的身体微微一顿。
“我不是你的数据分析师，也不是你的作战参谋。我是你的主人，是希希的妈妈。”
苏晚萤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不管什么s级还是c级。我只知道，有一个搞不清楚是人是鬼的东西，跟我在同一个城市，离我的儿子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跟我玩‘诈尸’的把戏。”
“这让我非常、非常不爽。”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顾夜沉坚硬的胸口上。
“我的人，我的崽，我的地盘。任何让我不爽的东西，都只有一个下场——”
“被清理掉。”
“所以，现在，收起你那套该死的‘最优解’。我们不去日内瓦了。”
苏晚萤的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手术刀，要剖开他所有的逻辑外壳。
“我们去郊游。”
她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去玫瑰山，给你那位了不起的前妻，松松土。”
顾夜沉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无数的数据流在疯狂奔涌，核心处理器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突。
“主人的安全……”
“我的安全，由我自己负责。”苏晚萤打断他，“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作为一台只会计算威胁等级的机器陪我去，还是作为希希的父亲，陪我去扫清他身边的垃圾。”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直接捅进了顾夜沉那正在构建的情感模块。
父亲……
保护……
扫清垃圾……
他眼中的数据流，渐渐平息。
最终，他缓缓地，单膝跪地，垂下了高傲的头颅。
“是，主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不再有逻辑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份属于守护者的、绝对的服从。
“我陪您……去为夫人，扫墓。”
……
半小时后。
一辆低调的黑色悬浮车，无声地驶离揽月阁。
车内，苏晚萤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安德烈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板，我已经调动了附近所有的城市监控和微型无人机，对玫瑰山公墓进行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描。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和物理层面的潜入痕迹。”
“但那座墓，干净得就像每天都有人打扫一样。”
“呵。”苏晚萤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讥诮，“越是干净，就越说明有问题。”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她的墓地怎会干净如新？
除非，真的有“人”，在定期维护。
“阿夜，”她看向身旁驾驶位上，神情专注的顾夜沉，“关于江星晚的墓，你知道些什么？”
“是顾家的家族墓园，由顾氏旗下的物业公司负责日常维护。”顾夜沉回答，“安保系统在三年前进行过升级，理论上，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理论上？”苏晚萤抓住了这个词。
“江星晚下葬后，顾远山曾以‘不希望亡人被打扰’为由，撤换了所有安保人员，并亲自重新设计了墓园的防御系统。”顾夜沉的声线平稳，“从那以后，除了他本人，没有人拥有进入核心墓区的权限。相关数据，也从顾氏安保网络中被独立了出去。”
苏晚萤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老爷子？
这件事，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一个偏心偏到胳肢窝的老顽固，一个前不久还带着江星瑶上门逼宫的老家伙，会这么好心，去守护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儿媳妇的坟墓？
除非，他守护的，根本不是江星晚。
而是那座坟墓里，藏着的秘密。
苏晚萤的心里，一个模糊的、荒谬的猜测渐渐成型。
车很快抵达了玫瑰山公墓。
这里环境清幽，远离城市喧嚣，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车辆停在墓园外，两人下车。
顾夜沉走在前面，他伸出手，在墓园那扇看似普通的铁艺大门上轻轻一按。
一道微弱的蓝光闪过，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你修改了权限？”苏晚萤有些意外。
“顾远山的权限，根植于顾家的主系统。”顾夜沉解释道，“而我，拥有主系统的最高覆写权限。”
简单来说，这整个顾家，现在都是他苏晚萤的。
苏晚萤满意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墓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半山腰的顾家专属墓区。
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墓碑。
上面没有照片，只用隽秀的字体刻着一行字。
【爱妻江星晚之墓】
落款是：夫顾夜沉立。
苏晚萤看着那个“爱妻”，又看看身旁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她绕着墓碑走了一圈，墓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前面还放着一束新鲜的、尚带着露珠的白色鸢尾花。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诡异。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苏晚萤问。
顾夜沉的目光，落在那束鸢尾花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江星晚对鸢尾花过敏。”
苏晚萤的眼角跳了一下。
一个丈夫，会在亡妻的墓前，放上她生前过敏的花？
这已经不是讽刺了，这是挑衅。
“看来，顾老爷子和你一样，都挺幽默的。”苏晚萤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她的系统，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微弱的时空扭曲残余，坐标：墓碑正下方三米。】
【警告！该区域存在高维空间折叠现象，与宿主能量场产生排斥反应。请宿主谨慎靠近。】
苏晚萤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向那块冰冷的墓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高维空间折叠？
这坟底下，埋的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而是一个空间入口！
“阿夜。”她沉声开口，“把这块碑，给我挪开。”
“是。”
顾夜沉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块重达数吨的大理石墓碑。
无形的力场瞬间发动，墓碑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力的瞬间，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苏晚萤和顾夜沉同时回头。
只见顾远山拄着拐杖，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正满脸怒容地从山下快步走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星晚的墓！”他用拐杖用力地敲击着地面，厉声喝道，“顾夜沉，你这个不孝子！还有你，苏晚萤！你们都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