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就更非潘良辰所长了。年轻人丢三落四,贺葫芦走时忘了给留下扳指,这可害苦了箭手,他只得戴着厚手套用食指中指勾住弓弦放箭。战斗时人紧张手上出汗,手套有返潮,故而被冻得僵硬滑腻,常常会滑脱了放空弦。每次看见明狗子被空弦崩到脸的狼狈样,鞑子们都会开心得叫唤。而这样的抵抗在王哈什看来也颇具喜剧色彩,和汉人女子抗拒强暴时蜷身抱胸一样毫无抵抗之能,相反会更加激起狩猎欲。
100步,80步,甲喇章京摆动双臂,粗壮的大腿在雪地里划开两道雪槽子来。大步流星呵呵笑着向那落单的梁山军逼近,如同狮子走向孤独的羚羊。
没有杀伤力的羽箭让他不再忌惮梁山军的淫威,只道南下的那群弱鸡,把敌人吹得如同天兵,不过是在掩其无能。
鞑子中多有比长官更加嚣张的,他们不闪不避,任飞来的箭钉在他们的棉甲上把箭尾巴晃开了一团花,更有两个厉害角色反手接住箭杆,挑衅似的高举起来,引来同伴们嬉笑一浪高过一浪。
哪怕扔掉手套裸手勾弦,即便手指弯被弓弦磨破磨出血来,可射出的箭几无杀伤力。潘良辰的心脏跳得又急又烈,他晓得自己不是弯弓射大雕的主儿,更晓得自己的抵抗虽然没毛线用却不是毫无意义。
他是骄傲的少年,光荣的梁山军战士,更是立下过军中誓言为种花家再现永乐盛世而勇猛杀敌不怕牺牲。
来吧,老子不会射箭,老子的枪法可是赵家枪嫡传,施州卫一绝!
潘良辰扔下弓箭,眼睛向着半圆包围队形逼近的鞑子喷出火来,看都不看快速将手枪拆散,把零件踩进雪中。右手紧握枪杆,缓缓把大枪拔出,乃夹枪在肋,将手中大铁枪斜斜扎在雪地里。
“潘家祥。”
“在。”
“战还是降?”
“死战!”
潘良辰,不,潘家祥看了看西南方向上蔚蓝的天空,“老头儿,从小到大你从来不曾夸过儿子,别人家的儿子都是好孩子,唯独你的儿子是蠢材、孬种、娘炮。孩儿怎会是娘炮哩!儿子今天不免身死,明年的今天别忘了到你儿子坟前陪个不是!”
潘家祥一脚把枪头从雪里踢起来,“杀---”一声朝天吼,尽管这声吼还带着少年郎的稚气,那双手挺枪冲向鞑子的身躯完全是个英雄好汉的坯子。
甲喇章京会心地几番笑,自己带来的9个人一水儿的镶蓝旗真满,3摆牙喇、3白甲、3红甲,论武艺战力皆军中铁血高手,岂能容你梁山军的一个毛孩子嚣张。他示意手下拉开距离,一对一打,休叫明狗子笑话满人以多欺少。
铁枪势大力沉,适才反手接箭的鞑子高手完全没料到这个不入流的箭手竟是使枪的行家,来不及磕刀错锋,被铁枪直贯左胸刺破心脏后透背而出。在绝对的力量之前,铁甲防身不存在的,这鞑子连哼都不曾哼出一声便爆眼而亡。潘良辰脚踏住鞑子尸体将大枪拔出,脚插雪里把腿猛一蹬将身滑出十几步远,在腰间拉个旋子斜上划出,枪尖划开又一个鞑子的半边脖子,那鞑子跪坐雪地上,喉咙嘴里汩汩冒血,半拉脖腔连着脑袋往后倒贴在后背上,白森森的喉骨瞬间被喷出的血沫子遮掩。直刺、拔枪、滑行、拉旋、斜划,五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滑连贯,如此之猛让王哈什倒吸一口凉气。
眼见这梁山军仰面贴地借着厚雪滑向自己第三个手下,甲喇章京令神射手牛录章京王哈什开弓射箭,却见平时最为倚重的部下手脚迟疑神情紧张,不及责怪属下慌了手脚,乃亲自搭箭开弓三箭急速射。
箭矢穿透潘家祥右臂,却挡不住他的大铁枪从下往上扎穿一层铁甲一层棉甲,将鞑子的肚腹破开个大洞。潘家祥大喝一声:“走你!”横过枪尖,两臂膀一推一收把鞑子肚子连同甲衣一同破开,青色的肠子无遮无挡呼啦啦流出体外,那鞑子捧着自己呼呼冒着热气的胃肠声嘶力竭嚎叫起来。
是个战士就别怕疼,更别怕见着自己身上的零碎。眼眶传来剧痛,痛得潘家祥闭眼缩头猫腰。一只眼睛已然失明,强睁开另一只眼,举枪对着那鞑子的天灵盖拍下,只一枪把那鞑子的脑袋连同脑袋上的避雷针铁盔拍裂。
再没了烦人的嚎叫和惨叫,潘家祥一把拔掉插在眼窝里的箭,血色朦胧中见到了自己的右眼眼珠。拔掉左臂上的箭,拔掉屁股上的箭,拔掉腿上的箭,也拔掉了扎进大腿动脉上的箭。鲜血喷出,每一滴血都带走了一分的力气,他喘着粗气拄着大枪一瘸一拐走向鞑子,手拍胸膛:“鞑子来,跟小爷一战!”
休看你只剩半条命了,若与你近身白刃或又葬送自家一条性命。
回应潘家祥的是甲喇章京射出的破风箭。“噗呲”,月牙重箭撞碎潘家祥的喉结深深插进他的脖子带着血肉碎骨而出,只剩短短一截箭尾不断颤动着,喷涌的血瞬时间把洁白的箭翎染红,把洁白的雪地染红。
潘家祥被箭劲推着后腿两步跪坐雪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用最后一口气把手里的大枪当做重标枪向杀死自己的凶手投掷过去,好最后能多杀一个鞑子,可手臂伸出小半已气绝身亡。紧握铁枪的手臂缓缓垂下,铁枪斜斜刺在了雪中,人死身不倒。
甲喇章京跨步越过呆若木鸡的王哈什走向前,按住已气绝身亡的潘家祥头颅将铲箭拔出,再用短刀割下他首级,一脚将尸体踹进雪中。乃将首级上的雷锋帽取下戴在自己头上,将首级抛向王哈什:“送你个前程。”
“去,把各连的指导员给我叫来。”
“只叫指导员,不通知连长?”
“政治委员嘴巴紧人稳重,那几个带长的不会别的只会咋呼,喊他们来给老子添乱啊!”
田十一郎搞了个小范围的枪支测试,范围小到只有12个连队的指导员、团部的3个参谋、最信得过的连文化干事庄三娃,连同他和他的警卫员总共18个人。18个人扛着枪和一门迫击炮走出营地老远才敢开火测试。迫炮炮管收缩严重,连炮弹都塞不进了。18杆枪响了8杆。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但不敢赌,真不敢赌,若全军能打响的枪支都在这里了呢?或者更严重的,哪怕天气转暖,冻脆了的撞针恢复不了怎么办?
第一个跳出来的永远是慕容学农,“团长你想啥呢,枪支零件雪橇车上有的是,换掉不就得了。”
“你猪脑子想啥呢!别张嘴”田十一郎意识到刚才自己的嗓门太大了,没能压住火气,便闭上嘴沉思起来。
慕容学农那一脸的无辜样让庄三娃看不下去了,“劳驾动下脑子,枪里的撞针遇低温变脆,箱子里的撞针就不会变脆啦,一样的大雪天一样的低温条件下嘛。”
“啪”,慕容学农对着自己的猪头自扇一巴掌。
田十一郎稳了下情绪,问道:“庄干事,你的意见?”
“我原来在厂里呆过,跟机器打过交道。记得材料上有说,钢铁在零下40度低温时材质韧性和应力会大幅降低,就是变脆。现在没到这么低温撞针就发脆断裂,很可能是咱这批枪的钢铁材质不够好。”--“我是说,备件是后期发来的,和枪不是同一批次生产的。还有,零件收在木箱子里,哪怕温度高个半度一度就有可能不发生脆变。因为”
“好,好。”田十一郎迫不及待地乐观叫好,因为这就是他最想要的答案,不过立马他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你讲,继续讲。”
“因为钢铁脆变非线性,零下40度是个临界点,该温度以上的脆变程度还是较弱的。”
田十一郎一拳头砸庄三娃肩上,“瞧见没,这特么就叫文化!这位才特么叫文化干事。”
慕容学农使劲眨着眼睛,“咋庄干事说的就是对的,我说的就是错的。我们俩都说的木箱子,不一桩事嘛!老子白扇自己耳刮子了。”
田名堂说道:“你改改你那张嘴就来的脾气,大伙儿就都信你的了。”
“对。你小子当年一句话,害得李又熙军长跑断腿跑岔气。人家首长还没找你算账呢。”田十一郎恨恨道。
“卧槽,那是我的错嘛!我通讯员传达命令有错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