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田中佐的警告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佐佐木雄二深知必须更加如履薄冰。然而,汉斯代表的药品生意是眼下“大和屋”几乎唯一的活水,他不能因噎废食。他采取了极其谨慎的策略来推进这笔危险的交易。
首先,他严格限制了交易规模。松本从清迈渠道弄来的奎宁原料,经过秘密提纯后,最终只得到了大约五百片符合标准的药片。雄二决定,第一次只交易一百片,作为纯粹的“样品测试”。数量之少,即使被查获,也可以狡辩是个人私藏或极小规模的黑市买卖,不至于立刻被定性为资敌间谍。
其次,他精心设计了交接流程。他没有选择在“大和屋”或任何固定地点交易,而是指示松本,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与双方都没有直接关联的中间人(一个经常往返于曼谷和郊区市场的年老菜贩)来传递货物和钱款。交接地点定在白天人流密集的中央市场的一个公共储物柜,双方不同时出现。雄二甚至没有亲自经手药片,全部由松本安排的人操作,最大限度地切割自己与交易的直接联系。
交易当天,雄二像往常一样在后勤联络小组上班,刻意表现得一切如常。但他的心神却紧紧系于那个嘈杂的市场。直到下午,松本派人悄悄传来“货已出手,款已收到”的暗号,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一百片奎宁,汉斯方面支付了远超黑市价格的美金,显示出其迫切性和“诚意”。这笔钱虽然不多,但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证明了这条渠道的可行性。几天后,中间人又带来了汉斯的新口信:药品质量合格,希望建立长期供应,并且再次隐晦地提及,如果能有关于日军物资仓库(尤其是油料和橡胶)的“非核心信息”,报酬将极其丰厚。
雄二没有被诱惑冲昏头脑。他让中间人回复:长期供应可以尝试,但数量无法保证,且价格需再议。至于情报,他严词拒绝,表示绝不触碰军事机密。他知道,药品交易尚可辩解,一旦涉及军事情报,就再无回旋余地。
就在雄二小心翼翼地进行着药品生意的同时,藤田中佐那边的压力似乎有所缓解。或许是因为调查没有进展,或许是战事吃紧让宪兵队无暇他顾,藤田没有再找雄二谈话。但雄二不敢放松警惕,他让小林掌柜更加留意店里是否有生面孔出现,也让护卫队加强了对仓库和店铺后院的夜间巡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维拉潘那边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由于欧洲战局变化和盟军封锁加强,通过里斯本瑞士银行办事处转账的渠道出现了困难,手续费暴涨且时间延长。维拉潘建议,后续的资金转移可以考虑改用更传统但相对稳妥的方式——购买钻石。
“钻石体积小,价值高,容易隐藏和携带。”维拉潘在秘密会面时解释道,“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比纸币和黄金更容易跨境流动。我可以介绍可靠的珠宝商,保证钻石的品质和来源。”
雄二意识到这又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节点。购买钻石无疑会暴露更多资金,而且钻石价格波动较大。但维拉潘说得有道理,在乱世中,这种硬通货确实有其优势。他同意先小批量试水,用一部分资金购买了几颗品质上乘的小克拉钻石,由维拉潘介绍的渠道进行鉴定和保管。他打算看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将更多资产转化为这种形式。
时间进入1944年,曼谷的局势愈发微妙。日军军纪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士兵与本地人的冲突时有发生。市面上物资短缺的情况更加严重,通货膨胀加剧。“大和屋”明面上的百货生意利润微薄,全靠暗地里的药品交易和之前的一些老本在支撑。
雄二开始认真思考“大和屋”和自身的未来。他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隐约了解到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惨重损失,知道帝国崩溃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为自己准备后路。瑞士银行账户里的资金、密藏的黄金美钞、还有那些新购置的钻石,是他未来的依靠。但如何从曼谷这个即将沉没的船上安全撤离,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他的日军军官身份,在战时是保护伞,在战后就可能成为绞索。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棉兰老岛时接触过的那个神秘组织“经理”,他们曾承诺提供逃生渠道。虽然后来主要依靠自己经营“大和屋”,但那条线似乎并未完全断绝。他让松本尝试用过去的暗号再次联系,但如同石沉大海,也许那个组织在战局变化中已经瓦解或转移了。
看来,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了。雄二开始默默规划:他需要弄到几个合法的、中立国的身份证明;需要一条能够避开日军和盟军检查的、离开东南亚的秘密路线;还需要一个战后的安身之所,瑞士或者南美某个国家……
这些计划庞大而遥远,眼前的危机却近在咫尺。药品生意还要继续做,但要更加小心;“大和屋”的招牌还不能倒,要继续维持掩护;日军内部的调查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汉斯那边的胃口会不会越来越大?维拉潘的钻石渠道是否可靠?一切都没有答案。
佐佐木雄二只能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险境上。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必须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