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危机随着一纸调令暂时化解。当佐佐木雄二接到前往缅甸的命令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调令来自大阪师团上级部门,要求他立即前往缅北前线,负责后勤补给协调工作。表面上这是常规的部队轮换,但雄二心知肚明,这背后一定有田中中佐的运作——既是为了让他远离宪兵队的调查,也是看中他在物资调配方面的“特殊才能”。
“佐佐木君,缅北前线条件艰苦,但也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田中中佐在送行时意味深长地说,“第15军正在密支那方向与支那军队激战,急需有经验的后勤军官。你在曼谷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
雄二谦卑地鞠躬:“感谢中佐阁下的信任,我一定竭尽全力为皇军服务。”
表面上他感恩戴德,内心却冷笑不已。英帕尔战役的惨败已经注定,日军在缅北的战线正在崩溃。这个时候调往缅北,无异于被送往绞肉机。
然而与留在曼谷面对宪兵队的调查相比,前线反而成了相对安全的选择。更重要的是,雄二早就对缅北的贸易机会垂涎三尺——琥珀、翡翠、象牙,这些都是能在黑市上换取巨额利润的硬通货。
离开曼谷前,雄二与松本进行了最后一次密谈。在“大和屋”后院的密室中,两人对着地图低声商议。
“岩甩的线路已经打通了,但现在战事紧张,风险很大。”松本指着缅北地区说,“不过如果我们能搞到药品和武器,那边的克钦族武装愿意用琥珀和翡翠交换。”
雄二点头:“这正是我去缅北的目的。作为后勤军官,我有机会接触这些物资。但必须小心,前线查得严。”
“我们在密支那有一个联络点,是一家叫‘金象’的杂货店,老板是华侨,叫阿明。”松本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暗号。他负责收货和发货。”
雄二将纸条默记于心后烧掉:“我走之后,曼谷这边就交给你了。尽量维持‘大和屋’的正常运营,但不要再进行大规模交易。等我在缅北站稳脚跟,我们再重新打通线路。”
三天后,雄二随运输队抵达缅甸。热带雨林的湿热比曼谷更甚,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和硝烟混合的怪味。沿途可见溃败的日军部队,士兵们衣衫褴褛,很多人患着疟疾,相互搀扶着向后撤退。
雄二被分配到密支那以西的一个后勤兵站。兵站负责人是大阪老乡山田少佐,一个满面油光的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深谙战场生存之道的老兵油子。
“佐佐木君,欢迎来到地狱。”山田苦笑着迎接他,“我们这里什么都缺——药品、食物、弹药,甚至连干净的水都缺。唯一不缺的就是伤兵和敌人。”
兵站设在一条山路边上,几顶破烂的帐篷就是全部设施。士兵们面黄肌瘦,士气低落。雄二很快发现,这里的日军已经处于半失控状态,士兵们私下里用军需品与当地土着交换食物的情况比比皆是。
“山田少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雄二在视察完兵站后直言不讳,“士兵们都在偷卖军需品,上级不管吗?”
山田冷笑:“管?谁来管?师团指挥部那些老爷们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只要不影响作战,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我们能在前线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些‘私下交易’。没有当地人提供的粮食,我们早就饿死了。”
雄二心中暗喜,这种情况正是他擅长的。但他表面上仍保持谨慎:“可是如果被宪兵队发现。”
“放心,这里天高皇帝远。”山田拍拍他的肩,“佐佐木君,我听说过你在曼谷的事迹。在这里,我们需要你那样的‘创意’。只要能让士兵们活下去,什么方法都可以尝试。”
雄二很快摸清了兵站的情况。这个兵站负责为前线三个大队提供补给,但由于运输线路经常被中国远征军和当地游击队袭击,实际能送到的物资不到需求的一半。士兵们为了生存,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发的交易网络。
在抵达兵站的第五天,雄二决定试探山田的底线。他故意在晚饭时提到:“少佐,我听说附近的克钦族村寨有治疗疟疾的草药,也许我们可以用盐巴和布匹交换一些。”
山田眼睛一亮:“你有门路?”
“可以试试。我在曼谷时认识一些缅甸商人,他们教过我一些基本的交易方式。”
“那就去办吧。”山田毫不犹豫地同意,“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不是武器弹药,我都可以批给你。”
第一次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雄二用兵站库存的食盐和几匹棉布,从附近村寨换来了大量草药和一些新鲜蔬菜。交易由雄二亲自带队,他只带了三个心腹士兵,避免太多人知道细节。
当草药分发到患病的士兵手中时,雄二在兵站中的威望迅速上升。连一向严肃的山田少佐也对他刮目相看:“佐佐木君,你真是我们兵站的福星啊!”
但雄二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在第二次前往村寨交易时,他悄悄向村寨头领提出了更大的交易意向:“我们有一些多余的药品和工具,想换一些……特殊的土特产。”
头领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土特产?”
“我听说这附近的山里能挖到琥珀,还有漂亮的石头。”雄二故作随意地说,“我们有些军官喜欢收藏这些。”
头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确实有。但要深入山区,很危险,而且需要特殊的工具交换。”
雄二明白“特殊工具”指的是什么——武器。这是红线,他不敢轻易触碰。但琥珀的诱惑太大了,在曼谷黑市,一块上等的缅甸琥珀能换到同等重量的黄金。
回到兵站后,雄二开始筹划更大的计划。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获取珍贵资源,又不触及军方底线的方法。这时,他想到了调令中提到的一个特殊任务——监督滇缅公路某路段的封锁工作。
根据历史知识,雄二知道中国远征军正试图重新打通滇缅公路。如果他能负责某一路段的防务,或许可以与远征军达成某种“默契”。
机会很快来了。一周后,兵站接到命令,要求抽调人员加强瓦鲁班附近一个关卡的守备。由于雄二最近的表现出色,山田少佐推荐他带队前往。
“佐佐木君,瓦鲁班关卡是我们防线上相对平静的地段。”山田在交代任务时说,“但最近有情报显示,远征军的小股部队在附近活动。你的任务是确保关卡安全,防止敌人利用那段公路。”
雄二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期待的机会。瓦鲁班位于密支那以西,是滇缅公路上的重要节点,也是远征军必须控制的地段。远征军建立联系……
两天后,雄二带着三十名士兵抵达瓦鲁班关卡。关卡设在一个山隘上,俯瞰着蜿蜒的滇缅公路。守军士气低落,补给匮乏,与雄二之前所在的兵站情况相似。
雄二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改善守军的生活条件。他动用自己带来的私货——在曼谷时准备的盐巴、药品和一些日用品,与当地村民交换新鲜食物。这一举动很快赢得了士兵们的好感。
随后,雄二开始他的真正计划。他故意调整了关卡的布防,将哨位设置在明显但不易射击的位置,同时在夜间减少巡逻次数。这些措施表面上是为了“节省兵力”,实际上是为可能的“秘密交易”创造条件。
在抵达瓦鲁班的第十天晚上,机会终于来了。一个哨兵报告说,在关卡下方的公路上发现了可疑的火光信号。
雄二亲自带人下山查看。在公路转弯处,他们遇到了两个穿着缅甸当地服装的人。但雄二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中国人——那种军人的姿态是伪装不了的。
“我们是做玉石生意的,想通过关卡。”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日语说道,同时悄悄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松本告诉过他的联络暗号。
雄二心中一震,但表面保持平静:“这个时候做生意?很危险啊。”
“风险越大,利润越高。”对方回答,这是约定的回应暗号。
雄二示意士兵们后退,自己上前几步:“我是这里的指挥官佐佐木雄二。你们有什么提议?”
那个中国人压低声音:“我们听说佐佐木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们有一些‘土特产’想运过去,愿意支付‘过路费’。”
“什么土特产?”
“药品、武器,还有……情报。”中国人直视着雄二的眼睛,“作为回报,我们可以提供缅甸的‘特产’——琥珀、翡翠,或者黄金。”
雄二心跳加速。这正是他期待的机会,但风险极大。如果被发现与敌人交易,绝对是枪毙的下场。但琥珀和翡翠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作为中国人对帮助远征军的渴望,让他难以拒绝。
“我需要考虑。”雄二最终说,“三天后的这个时间,同样的地点,我给你答复。”
回到关卡后,雄二彻夜未眠。这个决定将影响他在战争剩余时间的命运。与远征军合作不仅意味着巨大的商业机会,也意味着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中国军队。但如何平衡风险与收益,如何确保交易的安全,都是需要仔细考量的问题。
天亮时分,雄二做出了决定。他将与远征军建立有限的合作关系,但必须设定严格的规则:只交易非战略物资,交易频率不能太高,而且必须通过可靠的中间人。
三天后,雄二再次与那两个中国人在同一地点会面。这次,他带来了具体的方案:“我可以保证每周三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这段公路不会有日军巡逻。你们可以趁这个时间通过。作为回报,每次通过需要支付五公斤琥珀或等价物。”
中国人沉吟片刻:“可以。但我们要求增加一个条件:在必要时,为我们提供日军的调动情报。”
雄二摇头:“这超出了我的底线。我只能保证特定时间段的安全通行,不能提供情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双方最终达成协议:雄二保证每周三晚间的安全通行窗口,中方每次支付三公斤琥珀或等值的翡翠;此外,雄二可以私下向中方出售一些非军事物资,如药品、食品等,价格另议。
就这样,在1944年缅北的深山老林中,一场奇特的秘密交易开始了。雄二利用自己的职权,为远征军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同时也为自己积累了巨额财富。每周三晚上,当成队的骡马载着补给品悄悄通过瓦鲁班关卡时,雄二总会站在山隘上观望,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同胞的愧疚,也有乱世中生存下来的庆幸。
然而雄二清楚,这种危险的平衡游戏不可能永远持续。战局正在快速变化,日军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他必须在这场大崩溃到来之前,为自己准备好退路。而瓦鲁班关卡的秘密交易,既是他生存的手段,也是他与未来胜利者建立联系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