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电工职业技能实训与评价点”的铜牌挂上墙,最初的兴奋过后,是实实在在、千头万绪的落地工作。
第一项挑战,是招生。鉴定点不是慈善机构,培训鉴定要收费,标准还不低。面向谁招?怎么让人相信这个“草根出身”的鉴定点能教真东西、拿真证书?
于副主任那边给了政策支持,将鉴定点纳入了区里的“职业技能提升行动”补贴名录,符合条件的学员,如下岗再就业人员、农村转移劳动力、毕业年度高校毕业生等可以申请政府补贴,个人只需承担少部分费用。这解决了最大的价格门槛。
宣传上,我们打出了“实战派教学,社区化实训,通过率高,推荐就业”的组合牌。小林制作了精美的电子海报和推文,通过街道、社区、合作物业的渠道散发,也在本地的招聘网站和同城论坛投放。孙师傅则开着贴了宣传车贴的五菱宏光,跑到劳动力市场、老旧小区聚集区去发传单。
但最有力的宣传,还是“能人互助团”老师傅们的口碑,和服务中心那块“区里老旧小区改造优质服务商”的牌子。不少来咨询的人,就是冲着“听说你们给政府干过漂亮活儿”、“老师傅手艺好”来的。
招生通知发布一周,报名咨询电话络绎不绝,小林登记的手都酸了。最终,经过初步筛选,第一期“初级电工职业技能培训班”确定了三十个名额。学员构成复杂:有二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想找工作的毛头小子;有三四十岁、从工厂下岗或想转行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两个五十多岁、在物业干了多年维修、想“混”个证的老大哥。
开班那天,新布置的培训区坐得满满当当。冯师傅作为首席考评员兼主讲教师,站在讲台前,面对下面三十双神色各异、带着好奇、怀疑、期待的眼睛,罕见地有些紧张。他今天穿了那身崭新的、带“考评员”标识的深蓝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叫冯建国,是咱们这个培训点的主要负责人,也是你们这期班的主讲老师之一。”冯师傅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在座各位,年纪比我小的,叫我一声冯师傅;年纪比我大的,叫我老冯就行。咱们这个班,不搞花架子,就教干活用得上的真东西。目标就一个,帮大家把初级电工证,实实在在地考下来,学到能找碗饭吃的手艺。”
没有欢迎词,没有励志口号,朴实的开场白反而让学员们放松了一些。冯师傅接着介绍了培训大纲、课时安排、安全纪律,以及最终的鉴定流程。他特别强调:“在我这儿,安全是第一位的。谁不按安全规程来,一次警告,两次清退,没商量。咱们是跟电打交道,不是闹着玩。”
理论课由冯师傅和赵师傅轮流主讲。他们不照本宣科,而是结合服务中心干过的无数真实案例。讲到“安全用电”,冯师傅就拿出那个从老旧小区拆下来的、烧得焦黑的故障开关;讲到“照明线路”,赵师傅就在白板上画出李老师家那个被他们改造得既安全又方便的楼梯灯电路图,分析每一步的设计思路。枯燥的理论一下子变得鲜活起来,学员们听得目不转睛。
实操课更是鉴定点的“王牌”。崭新的电工实训台上,各种元器件、工具一应俱全。冯师傅、赵师傅、王师傅、李师傅,四位考评员亲自带教,每人负责七八个学员。从最基本的剥线、接线,到配电箱安装、线路故障排查,一步一步,手把手地教。
“手要稳,心要细。线头留多长,螺丝拧多紧,都有讲究。你看,像这样,既牢靠,又美观。”王师傅蹲在一个年轻学员旁边,耐心地纠正他的动作。
“这里为什么跳闸?别光想着换开关,要先查线路,用验电笔,一步步排除。干咱们这行,最怕想当然。”李师傅对着一个总想省步骤的中年学员,语气严肃。
小马、小郑等几个出师的“老”学徒,也被安排为助教,负责指导更基础的操作,维持课堂秩序。他们自己还是半大孩子,但教起人来,却也有模有样,把从师傅那里学来的严谨和耐心,又传递下去。
培训并非一帆风顺。有学员底子太差,连最基本的欧姆定律都搞不懂,急得直挠头。冯师傅就把他单独叫到一边,用最直白的话反复讲。有年轻学员心浮气躁,觉得简单,不按规程操作,被赵师傅当场严厉批评,罚他重新做十遍。也有那两个“混证”的老大哥,觉得自己有经验,听课不认真,结果在第一次模拟考核中,连最基本的双控开关接线都接错了,臊得满脸通红,从此再不敢大意。
除了技能,服务中心特有的“社区气”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学员。课间休息,钱阿姨赵阿姨会端来用“巷子深”蜂蜜泡的温水和自家做的点心。孙师傅有时会过来串门,讲讲他跑货源遇到的趣事。学员们也会看到,经常有街坊邻居拿着坏了的家电、或咨询装修问题来找冯师傅他们,老师傅们总是耐心解答,能帮就帮。这种氛围,让冷冰冰的技能培训,多了人情温度。
一个月的高强度培训转眼即逝。鉴定考试那天,气氛凝重。理论考场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实操考场,学员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考评员严肃的目光下,完成一项项操作。冯师傅、赵师傅、王师傅、李师傅四位考评员,穿梭其间,目光如电,任何不规范的操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最终成绩公布,三十名学员,二十八人通过,两人因实操重大失误未通过。通过率远超本市平均水平。当学员们从冯师傅手中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公章、国家认可的《初级电工职业资格证书》时,不少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冯师傅,谢谢您!我真考过了!”一个年轻学员眼眶泛红。
“老冯,赵师傅,这回是真服了!以前那点野路子,不够看啊!”那位“混证”的老大哥,如今心服口服。
“有了这个证,我工作好找多了!”下岗再就业的中年学员,脸上是重获希望的光彩。
第一期培训的成功,迅速带来了口碑效应。要求报名第二期、第三期的电话几乎打爆。甚至有邻近区的同行,私下打听,想把徒弟送过来“委培”。鉴定点的运营,很快实现了收支平衡,并开始产生利润。这笔收入,按照约定比例,一部分用于鉴定点的设备维护和升级,一部分作为授课和考评津贴,发给了冯师傅等四位考评员和小林等管理人员,还有一部分,反哺到服务站的发展基金。
授业,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效益。更深层的改变,发生在冯师傅他们这些老师傅身上。
当冯师傅第一次以“冯考评员”的身份,在鉴定考核表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和责任。那不是对自己手艺的自信,而是对“国家赋予的考评权力”的敬畏。他批改理论试卷、评定实操成绩时,比当年自己考八级工还要谨慎仔细,因为他知道,笔下划过的每一分,都可能影响一个年轻人未来的饭碗和人生。
王师傅、李师傅,也越来越有“师者”风范。他们开始系统地整理自己的经验,思考如何更有效地传授。他们甚至和小林商量,想把一些经典的维修案例,拍成教学短视频。以前,手艺是吃饭的家伙,藏着掖着;现在,手艺成了可以传承、可以标准化的知识,分享出去,反而让他们感到更大的价值。
小马、小郑这些年轻骨干,在参与助教的过程中,对技术的理解也更加系统和深刻。教,是最好的学。他们开始主动钻研更高级的知识,目标瞄向了中级、甚至高级电工证。
服务站的社会形象和行业地位,也因此悄然提升。来洽谈业务的物业公司、小型工程队,看到墙上的鉴定点牌子和冯师傅他们的考评员聘书,态度明显更加尊重,给出的条件也更好。甚至有家职业培训学校主动联系,想聘请冯师傅、赵师傅去做兼职高级讲师。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当上‘先生’了。”一次课后,冯师傅喝着茶,对王师傅、李师傅感慨,“以前就觉得,把手里的活儿干好,对得起主家,对得起良心就行。现在,还得对得起这张‘考评员’的纸,对得起叫咱一声‘老师’的学员。”
“这是好事。”王师傅咧嘴笑,“咱们这点手艺,能传下去,还能帮到人,心里踏实。比以前光闷头挣钱,得劲。”
李师傅点头:“就是责任更大了。以后咱们自己,更得绷紧弦,不能出错,不能丢人。”
培训区里,新一期的学员正在练习接线,神情专注。实操区,冯师傅在指导一个学员排查故障。院子里,孙师傅正和几个来考察合作的人,指着“巷子深”的产品说着什么。办公区,小林接着电话,手指在键盘上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