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君子温润如玉（5k）
阴风阵阵的废墟之中，冉青倾听着李老师亡魂的讲述。
即便早有预料，此刻也不由得变色。
“她将你丢给变婆，让你清醒的看着变婆把你吃掉？”
“是李红叶的母亲做的？只是为了让你变成厉鬼？”
这样的手段，拿来对付枕边人，简直称得上恶毒！
冉青对李红叶一家的情况，有简单的了解。
李红叶曾经说过，她父母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青梅竹马，十来岁后分别多年，一次意外的相遇重逢、并很快走进婚姻殿堂。
父亲是小学教师，性格温和、喜欢诗词、书法，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是本地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也时常参加本地作协聚会。
每次讲述父母往事的时候，李红叶总是微笑着、眼神飘忽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候的冉青，以为李红叶是羡慕父母的浪漫爱情。
然而了解了李家的情况，如今冉青再回头看李红叶父母的爱情故事，只感觉毛骨悚然。
李红叶的母亲，分明是前夫禄白银离世后，初中肆业、没什么赚钱能力的她，为了生活，所以为了找供养者，与重逢的青梅竹马、老实男人闪婚，带着女儿住进了李家。
婚后多年，她没有因李老师的善良儒雅改变，依旧念念不忘前夫禄白银的仇怨，早已将前夫的尸体炼成了僵尸、等待启用。
最后与养鬼人搭上线，亦或是被养鬼人背后的那只鬼蛊惑，甚至她可能就是曾经养鬼人的一员。
总之，她毫不留情的害死了供养了她们母女多年的李老师。
还是用如此残忍的邪术害死，令李老师死后变成厉鬼、不得安息
冉青的脸皮抽搐着，胸中升腾起了怒火。
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听了这母女二人做的事，都不可能不愤怒。
冉青咬着牙，低语道：“李老师，她为什么要把你变成厉鬼？李红叶没有想过帮你吗？”
“还是说，她们母女是一伙的？！”
这一刻的冉青，只觉得心中悲凉。
他人生中第一个爱上的女孩，第一个喜欢的女生，竟然是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
有这样的一个母亲从小影响着她，她真的会是表现出来的那种友善可爱？
冉青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询问、确认。
废墟中，李老师的亡魂定定的注视他。
之前提到死亡时无比痛苦、厉鬼那一面不时失控的李老师，此时却反而平静了。
似乎它心中的痛苦到了一个极限的阈值后，反而哀莫大于心死。
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冉青，李老师缓缓的说道。
“红叶太小了”
“我不怪红叶”
“杀我是她母亲的主意”
“说是需要一只变婆”
木然平静的李老师，如今已经不再执着于自己的惨死痛苦了。
它残存的理智，似乎猜到了一些状况。
看着眼前的冉青，李老师喃喃道。
“你能到这里很厉害”
“红叶母亲她没能害死你”
李老师喃喃的摇着头，低语道：“可惜，我帮不了你”
“冉青”
木然讲述的李老师，似乎理智的那一面在不断增强。
它的语句渐渐完整，说话没之前那么断断续续了。
那漆黑的眼珠中，似乎翻涌着活人一般的神色。
它怔怔的看着冉青，突然回答了冉青最开始的问题：“把我变成厉鬼的是红叶”
“很痛苦”
“但有时候我想，变成厉鬼，或许是在帮我”
“我能走到这里很困难”
“来的路上很多危险”
“但我比同行的死人，都要厉害”
“红叶她一直都算不上坏孩子”
“只是她母亲”
李老师说着，渐渐的又迟疑了起来。
它似乎在质疑自己说的话是否正确。
这语气的转折，一开始是想要劝冉青对李红叶手下留情，又似乎想要劝冉青只对付李红叶的母亲。
老实的李老师，惨死时家中还只有一只变婆。
他并不知道，在他死后、婚纱照上的那个女人也变成了变婆。更不知道他抱着一丝期待的继女，也同样死了。
但即便如此，劝说冉青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木然的李老师，喃喃的沉默好一会儿后。只是突然伸手抓住了冉青，乌黑的眼珠中闪铄着绝望的痛苦。
“不要心软，冉青。”
明明是凶恶厉鬼的李老师，此时却好似一位操心的长辈般死死攥着冉青，焦急的发出告诫。
它的身上，没有任何厉鬼的恐怖阴森。
有的，只有长辈般急切。
“不要步我的后尘，冉青”
“你是一个好孩子，你会有更广阔的未来。
“所以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红叶她母亲哪怕是红叶你都不要心软”
急切叮嘱的厉鬼亡魂，那种温暖的关切善意，即便两人此前并未见过。
但这一刻，冉青清楚的感受到了这份关切的厚重。
他眼中闪过一丝酸涩。
变成厉鬼的李老师，没有攻击身边的任何游魂，哪怕被其中的游魂吃掉了身体的一部分。
可它依旧努力压制着体内鬼的那一面，努力的在这个死者的冰冷世界中、想要当一个温润正派的人。
它被继女折磨惨死，却没有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继女。
面对冉青这个只听继女说过的陌生少年，他也在努力的劝导冉青去做正确的选择
这样一个正派、温润质朴、顾家重感情的老实男人，却被那对母女残酷害死。
冉青的眼中，酸涩中、闪过汹涌的愤怒。
他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城池废墟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躁动。
那些游荡拥挤在废墟中的游魂海洋，突然发狂了一般、激动狂热的朝着城门方向拥挤而去。
同时一阵冰冷诡异的锁链摩擦声，从城门外的方向传来。
冉青悚然一惊，抬头回顾的瞬间，看到两道模糊高大的虚影、如巨物般在那城门废墟外远远走过。
它们一白一黑，手中拖着密密麻麻的冰冷锁链。
每一条锁链拖落在地，上面都串着许多挣扎的亡魂。
那些亡魂痛苦挣扎的动静，一条条锁链在半空中摩擦碰撞的动静，还有那庞大虚影怪异模糊的身形
这一幕，惊悚且诡异！
但更诡异的，是城中游魂的反应。
看到这两道诡异虚影的出现，城池废墟中的游魂们都发狂了一般的朝着那城门尽头的空气墙挤去。
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挤出去，成为那冰冷锁链上串着的亡魂一员。
即便那些亡魂，看起来无比痛苦！
“那是鬼差？！”
城池废墟中的冉青，悚然后退半步，难以置信的盯着那城墙外若隐若现的庞大虚影。
一白一黑的古怪虚影，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可它们这飘过的异常行径，以及它们手中锁链上串着的密密麻麻的亡魂，却将它们的身份暴露。
传说中的鬼差。
牂牁之外的土地，是有地府、鬼差、幽冥的，甚至传说有轮回转世。
审二嬢嬢年轻时，就曾经撞见过鬼差收魂。
可《审二姐诛妖传》中出现的鬼差，根本没有眼前的威势。
可眼前这一黑一白的两道庞然巨物，几乎堪比乌江鬼界中游荡的强大邪主了！
冉青看着那些焦急蠕动、朝着城门空气墙拼命拥挤的游魂海洋，也隐约明白这些游魂为何会在此处了。
“它们想要出去，想要轮回转世！”
乌江鬼界，是有边界的。
虽然具体的面积无人知晓。
可牂牁这片土地，以及牂牁周边的部分土地上，死者亡魂都会出现在乌江鬼界。
乌江鬼界没有地府、没有鬼差，自然也没有轮回转世。
游魂们进了幽冥，便成了邪主们肆意采撷的自助餐。
但很显然，即便是浑噩的游魂，也残存着求生的本能。
它们一批一批的穿过漆黑阴暗的乌江鬼界，来到这乌江鬼界尽头的城池废墟中，想要穿过废墟尽头的空气墙壁、抵达外面，去真正的地府阴间投胎。
哪怕这一路无比凶险，游魂们穿越整个乌江鬼界的成功概率百不存一，路上会遭遇诡异的邪祟、游荡的邪主、盘踞的厉鬼阴宅但它们依旧浑噩呆滞的前仆后继。
最终，侥幸穿过黑暗大地的游魂们，聚集在了这里，拥挤在乌江鬼界的边缘，试图逃离。
而那城门外游荡路过的庞大鬼差，便成了它们唯一的指望。
即便那些被鬼差串在锁链上的亡魂，看起来无比痛苦。
但再痛苦，也好过留在乌江鬼界成为邪主们的食物啊！
一只只发狂的游魂，疯一般的朝着城门尽头的空气墙撞去。
它们拥挤蠕动的力道是如此庞大，一只只的游魂前赴后继的狂暴挤去，许多游魂被这片海洋挤到了边界、挤到了脚下消失。
但也有那么一两只游魂死死的顶在最前面，奋力的扒拉着那城门尽头的空气墙。最终在身后前赴后继的巨力挤压下，这几只被挤得扭曲变形的游魂竟真的穿过那堵无形墙壁，不成人形的出现在了城门外。
下一秒，它们便欢呼着、嘶吼着，朝着那两只路过的鬼差爬去。
庞大如小山般的模糊巨物冷漠飘过，甚至没有注视一旁废墟中的暴动，不屑看一眼。
可它们手中拖动的锁链却自动舞动起来，把朝它们冲来的几只游魂击穿、串了起来。
庞大模糊的鬼差，冷漠木然的朝着前方飘去。
城池废墟中的游魂海洋，狂躁暴动。
冉青身边的李老师，也焦急疯狂的朝着那城门冲去。
它试图从拥挤的海洋中穿过，抵达城门口。
可那黑暗中飘过的两道庞大虚影，已经快要离开了。
而李老师距离城门的距离又太远。
作为厉鬼的它，却又不攻击残杀身边的游魂，只是凭借力量去往前挤。
看到如此景象的冉青，猛地出手。
“李老师，我帮你！”
他手中的漆黑布绳如蛇一般飞起，精准的落在了李老师的脖颈上。
下一秒，冉青奋力向前跳跃。
他直接在躁动狂暴的游魂海洋上方跳过，拖着李老师从海洋中飞了起来。
几乎没有重量的李老师被拖出来的瞬间，冉青单手伸出、抓住了李老师的肩膀。
漆黑的布绳灵动的蜷缩收回，被冉青塞进了帆布包里。
单手拖着李老师在游魂海洋上方跳动的冉青，象是在放一个风筝，李老师透明的身躯直接飘了起来。
好在此刻的李老师，依旧压制着鬼的那一面、保持了理智。
它虽然躁动焦急，却没有失去理智的攻击冉青，而是放松身躯，任由冉青拖着它在游魂海洋上空跳动。
一段段坍塌的砖墙，一座座残破的屋顶，冉青象刚才查找李老师那般不断跳跃着、朝着废墟尽头的城门冲去。
那城门口拥挤的亡魂海洋，已经因躁动狂暴而彻底沸腾了起来。
密密麻麻的游魂奋力拥挤着，竟然在狭小的城门口拥挤成了三层！
游魂的头顶、堆迭着游魂。
它们焦躁狂暴的向外挤去，不时有不成人形的一两只游魂被挤出了空气墙。
冉青拖动着李老师的亡魂，快速的冲到了城门口。
戴上傩戏面具、力量敏捷都巨大提升的他，比山中跳跃的猴还要灵活。
最后，他直接拖着李老师跳上了坍塌了一半的城门顶端，站在了所有游魂的上方。
并奋力的将李老师朝着前方推去。
推动李老师的，仅仅只有冉青一人。
可他体内作为走阴人的阴力，却疯狂的喷涌。
李老师痛苦的嚎叫着，身体被挤压着、嵌进了透明的墙壁。
但最终，它成功的穿过着城门尽头的空气墙壁，且几乎保持了完整的人形。
看到李老师的亡魂穿过空气墙后，朝着远处奔去的冉青，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可下一秒，这笑容骤然凝固。
冉青清楚的看到，原本对城池废墟中暴动冷漠无视的两道虚影，在李老师挤出城墙的瞬间、猛地扭头。
黑暗中看不清它们的面孔，那若隐若现的脸上、甚至连眼珠都看不清。
可冉青清楚的感觉到，那两只鬼差冷漠的瞥了他一眼。
下一秒，鬼差的视线从冉青身上移开，同时落在了李老师的亡魂身上。
黑暗中伫立的它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冉青作为走阴人的灵觉，却感受到一种骤然升起的阴冷杀意。
那两只鬼差几乎是同时回身，步调统一的举起它们手中的巨大哭丧棒。
那参天巨树般的巨大哭丧棒，恶狠狠的朝着李老师的亡魂砸来。
阴冷的寒风，瞬间将李老师震飞。
猝不及防的李老师，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如果它只是游魂，仅这一击，就足以将它诛灭！
但即便艰难躲开，李老师也受了很严重的创伤，在地上痛苦哀嚎着、无法动弹。
而两尊庞大的鬼差虚影，木然注视厉鬼的哀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那庞大的哭丧棒，再次举起。
城墙内的冉青，看得目眦欲裂。
“住手！”
他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鬼差，对于世人来说无比神秘。
毕竟中原没有走阴人这种可以自由出入幽冥的传承，中原的玄修道士们有许多进入阴间的法子，但限制都很大，且很危险。
人们对阴间的了解，极为单薄。只知道鬼差会收魂，传说被鬼差收走的亡魂将会进入地府、转世投胎。
而走阴人虽然能行走幽冥，却也只局限于牂牁的乌江鬼界。去了中原，走阴人也不敢擅自踏入中原的阴间地府。
所以冉青也没有料到，李老师急切想要追求的转世投胎，对于它来说竟然是穷途末路。
这两尊路过的鬼差，显然是想诛灭作为厉鬼的李老师。它们收走的，只能是普通亡魂？
走阴人愤怒的咆哮，在黑暗中远远传开。
那群躁动的游魂海洋，都不由得沉寂了一瞬。
而城门外飘过的两尊庞大鬼差，也不由得一顿，他们木然的抬头、瞥了这边一眼。
注视，对视。
持续了数秒。
两尊庞大的鬼差，无动于衷的再次举起了哭丧棒，将要继续。
而城墙上站立的冉青，也在第一时间掀开帆布包的布盖。
森白似骨灰的走阴人香灰，窸窸窣窣的朝着四面八方洒落，好似天上降下的苍白瀑布。
一枚枚泛黄的符纸，在冉青身边飞起。
这一刻，冉青脚下站立的整座城墙，都成了他的阴坛！
走阴人冰冷的咒语，如雷鸣般响彻这片黑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