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这里变得浑浊而沉闷,不再是清脆的哗哗声,更像是有无数条软体动物在互相摩擦挤压。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微甜的发酵味。就像是一缸密封了一百年的烂肉,突然被撬开了盖子。
“停。”
走在最前面的“裁缝”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那张没有眼皮的烂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畏惧。他紧了紧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人皮大衣,像是怕冷一样瑟瑟发抖。
“爷,几位爷。”
裁缝转过身对着顾青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黑暗深处的什么东西。
“小的就送到这儿了。再往前……小的这身皮受不了。”
“受不了?”顾青挑眉,看了一眼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
“前面就是‘万尸泥潭’。”
裁缝指了指前方,那根断了一半的手指在颤抖,“那里的泥浆子是热的,冒出来的气也是热的。那气里带着‘化尸毒’,我这身皮是缝上去的一进那毒气里,线头就得烂,皮就得化。”
“我要是进去了,还没等到洗骨池自己就先散架了。”
张伟一听这话脸都绿了:“卧槽尼玛?连你这怪物都不敢进,让我们进?你这不是坑人吗?”
“小子,话不能这么说。”
裁缝说道“你们本事大进去顶多脱层皮。我不一样,我是烂肉进去就是个死。”说完,他指了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一条小路。
“顺着这条‘骨堤’一直走,别回头,别停脚。穿过泥潭,就能看到捏骨匠大人的洗骨池了。”
说完,这怪人根本不敢多待,提着那盏人骨灯笼,一溜烟地钻进了旁边的岩石缝隙里,像只受惊的硕鼠转眼就没影了。
“跑得真快。”
刑天冷哼一声,“老板,这老东西肯定没安好心。”
“他没撒谎。”顾青看着前方升腾起的淡淡黄雾,“前面的路,确实不好走。”
没了向导,周围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粘稠。
顾青指尖的冥火暴涨,将光亮范围撑开到了十米。
众人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所谓的“路”,其实是一条由无数根惨白的大腿骨堆砌而成的堤坝。它只有半米宽,蜿蜒曲折地延伸进一片巨大的、死寂的泥沼之中。
而那泥沼……是紫色的。
酱紫色的泥浆浓稠得像是凝固的猪血,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泡沫。泥浆不仅在流动,还在……呼吸。
“咕嘟……咕嘟……”
一个个篮球大小的气泡从泥浆深处冒出来,炸开喷出一股股黄绿色的烟雾。
而在那些烟雾缭绕的泥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数不清的灰白色大茧。
那些茧随着泥浆的呼吸起伏,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融化了一半的白骨;有些还在剧烈蠕动,似乎里面包裹的东西正在经历某种痛苦的蜕变。
“这就是那个裁缝说的‘料子’?”苏南捂着口鼻,手中的符纸已经有些受潮发软,“这些人……都是自己走进这泥潭里,把自己裹成茧的?”
“不仅是裹成茧。”顾青蹲下身,看着脚边那一潭死水。
“这泥潭是一个巨大的胃。它在用这种温热的毒气,慢慢消化掉茧里的人肉,只留下骨头。”
“走吧。”
“哎哟!”怕什么来什么。
走在队伍中间的张伟,不知道是踩到了青苔,还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绊了一下,脚底一滑整个人直接失去了平衡。
“我操老板救我!!”
伴随着一声惨叫,张伟像个保龄球一样滚下了岩岸,直接栽进了那片看起来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泥沼边缘。
“扑通!”
泥浆四溅。
“张伟!!”
刑天反应最快,那条修罗金臂猛地探出,想要抓住张伟的乱蹬的脚踝。但这泥沼不仅粘稠,而且吸力极其恐怖。张伟刚掉进去,就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腿,瞬间没过了腰部,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下沉。
“操操操操操……这泥巴在咬我!!”
张伟拼命挣扎,但他越动,陷得越快,那黄色的泥浆仿佛有了意识,顺着他的裤腿往里钻,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别动了!越动陷得越快!”
顾青大喝一声手中的冥火瞬间爆发,凝聚成【灰烬长枪】,枪尾一甩伸到了张伟面前。
“抓住!”
“唔……救命!”
张伟在慌乱中胡乱抓挠,终于死死抓住了枪杆。
“起!”
顾青和刑天同时发力。
“啵”
一声巨大的如同拔出萝卜的闷响。
张伟被硬生生从泥潭里拔了出来,像个泥猴一样摔在岸上,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哭:“吓死爹了……我想回家……这下面有东西拽我!真的有东西!不是泥,是手!有好几只手在拽我的脚脖子!”
“没事了。”顾青散去长枪,正想上前检查。
“等等。”
苏南指着张伟的左腿,“别动!他腿上……挂着什么东西?”
众人定睛一看。
只见张伟的小腿上,除了厚厚的黄泥外,竟然还死死缠着一根……黑色的辫子?
不,那不是普通的辫子。
那是一根已经腐烂变黑、却依然坚韧的长发,编成了清朝样式的发辫。而顺着这根头发往下看,在泥浆的包裹中,竟然拖着一具……干尸。
这具尸体是被张伟刚才那一通乱蹬,意外从泥底带上来的。
“这是……”
顾青蹲下身,他伸出手掌业火轻轻拂过尸体表面,将那些附着的黄泥烧干剥落。
泥土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这具尸体并没有完全腐烂。因为被裹在特殊的“黄泉泥”里,竟然成了类似腊肉的质感,皮肤呈现出一种酱紫色,干瘪地贴在骨头上。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那是一件虽然已经烂成布条但依然能辨认出精美刺绣纹路的……清朝官服。
胸口的补子上,虽然满是泥污但依稀能看到绣着一只展翅的孔雀。
“这是……清朝的官?”张伟瞪大了眼睛连害怕都忘了,凑过来看稀奇,“三品大员?这可是大官啊!怎么会死在这种阴沟里?”
“而且死了至少一百年了。”
苏南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尸体的骨骼,“看这骨头发黑的程度,他死前应该中了剧毒。而且……”
苏南指了指尸体的脖子。
那里有一道整齐的切口,用粗糙的黑线重新缝合了起来。
“他是被斩首的。脑袋是被后来缝上去的。”
顾青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具干尸的手里。
尸体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哪怕死了几百年,手指依然僵硬如铁没有松开,仿佛那是比他的命还重要的东西。
“刑天,掰开。”
“咔嚓。”
刑天稍微用力,掰断了尸体已经碳化的手指。顾青拿起那个油布包。外面的油布已经烂了,但里面包着的东西却保存完好。
那是一本用羊皮纸装订的札记,以及一块已经断裂成两半的白玉佩。
顾青翻开札记。纸张很脆,字迹是用朱砂写的,虽然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认出来。
“光绪二十四年,奉旨南下查办‘妖泥’一案……”
“此地名为千佛窟,实为魔域。村民以泥为食,死而不僵。更有妖人以活人祭祀,妄图复活上古邪物……”
“三月初三,入洞。随行兵勇十二人,皆被泥吞。吾已查明,那妖人并非凡胎,乃是……”
字迹到这里变得极其潦草,似乎是在极度恐惧和匆忙中写下的,甚至沾染了大片的血迹。
“……那是泥!那是活的泥!它钻进了我的身体……它在吃我的内脏……”
“不可进……不可进……那是……太岁肉……”
“快逃!那不是佛!那是……”
札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大滩干涸的黑血,仿佛写字的人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斩断了头颅。
“太岁肉?”
张伟挠了挠头,“太岁不是在客栈里吗难不成还能跑出来?”
“不。”
顾青合上札记,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看向前方那片死寂的泥沼
“这札记里说的‘太岁肉’……”顾青的声音低沉,“指的是息壤的另一个名字 视肉。”
“《山海经》里说,视肉,食之无尽,寻复更生。”
顾青站起身,手中的冥火照亮了前方更加幽深的黑暗。
“这东西根本就不是那个‘捏骨匠’制造出来的。”
“它一直都在这儿。从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就在这儿。”
“那个捏骨匠……”顾青冷笑一声,“恐怕也只是这块‘肉’的饲养员罢了。”
“他们在喂养这块地。”“用人命喂。”
“走。”“我们去会会那个饲养员。”
“看看他到底是用什么把这块几千年的老肉……给喂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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