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家位于城市十字路口的老牌快餐店。此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属于深夜快餐店的混合气味那是炸油的焦香、番茄酱的酸甜以及地板清洁剂残留的淡淡柠檬味。
店员趴在柜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角落里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蜷缩在长椅上取暖。
然而在靠近落地窗的那张最大的拼桌旁,却坐着一群画风极其诡异的客人。
桌上堆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金黄色的脆皮炸鸡泛着油光的烤翅、裹满酱汁的汉堡,散发着令人罪恶的热量气息。
“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庆功宴’?”
敖天端坐在那张廉价的红色硬塑料椅子上,坐姿却挺拔得像是在坐龙宫的宝座。他那身意大利手工剪裁的高定西装一尘不染,袖口的宝石袖扣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微微皱眉那一双金色的竖瞳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嫌弃,盯着手里捏着的那只原味鸡。
“太小了。”
敖天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转动着那块鸡肉,语气中充满了对现代家禽养殖业的不屑。
“此物尚未成年便遭宰杀,怨气虽无,但灵气全无。而且这层裹在尸体外面的油炸面粉壳子……是在掩盖肉质的低劣吗?”
“哎哟我的龙爷欸,您先别急着批判。”
坐在对面的张伟嘴里塞满了薯条,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咀嚼,一边极其狗腿地递过去一包番茄酱。
“这不叫尸体,这叫工业文明的结晶!是人类快乐的源泉!您别看它没灵气,但它有味精啊!有香料啊!这玩意儿讲究的就是一个外酥里嫩,一口爆汁!”
“而且……”张伟指了指敖天面前那杯加了冰块、正在冒着气泡的黑色液体。
“那是肥宅……哦不,是快乐水的灵魂!您尝尝,这搭配,绝了!”
敖天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凡夫俗子的食物不抱任何希望。在他那个时代,祭祀用的都是三牲五畜或者是深海里的珍馐美味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旁边。
红衣正优雅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葡式蛋挞,轻轻咬了一口。酥皮掉落,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就连刑天那个糙汉子,也在大口嚼着汉堡,吃得津津有味。
“……也罢。”
敖天勉为其难地张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对着那块原味鸡的脆皮,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
紧接着。
那层经过高温油炸、裹满了秘制香料的脆皮在口腔中崩裂,滚烫、鲜嫩、咸香四溢的鸡肉汁水瞬间迸发出来,像是洪水一样冲刷着这位龙神那几万年没尝过重油重盐的味蕾。
敖天的咀嚼动作,猛地停滞了一秒。
他的眉毛那对原本紧锁的写满了挑剔的剑眉,在这一秒内极其缓慢却又无法控制地……舒展开了。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甚至闪过了一丝类似于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惊。
“嗯?”
敖天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速度极快地又咬了一口。这次是大口,连带着里面的软骨都一起嚼碎。
那种油脂在舌尖化开的满足感,那种碳水化合物带来的最原始的快乐,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虽无灵气……”
敖天咽下嘴里的肉,拿起那杯“黑龙水”,猛吸了一口。
无数细密的气泡在喉咙里炸裂,那种刺激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随后是一个无法抑制的
“嗝”
敖天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但这口感……甚妙。”
他放下了架子,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两个桶。
“这个,还有这个,归本座了。”
“得嘞!”张伟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把桶推过去,“龙爷您慢点吃,不够还有!这玩意儿管够!”
顾青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看着这位正在疯狂进食“垃圾食品”的真龙,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龙也没那么难养。”
顾青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
街道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红绿灯的光影。经历了刚才战斗此刻这种充满了油脂香气的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红衣擦了擦嘴角的蛋挞屑,眼神流转,“那个尸道人一死,再加上龙爷那一嗓子,估计明天早上阴行都得来咱们长生铺拜码头。”
“那是他们聪明。”
顾青放下咖啡,眼神平静。
“不过,立威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们打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也是……路。”
顾青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那张通往未知终点站的火车票。
“吃饱了吗?”顾青站起身。
“再来一桶。”
敖天把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扔在桌上,优雅地擦了擦手,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那个红色的酱汁,给本座多拿几包。酸甜适口,有点像西海的珊瑚果。”
“……”
顾青叹了口气,去前台又扫了一次码。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焕然一新的店铺里。
经过苏南的阵法加持和刘小刀的艺术改造,现在的长生铺早已脱胎换骨。
深灰色的青石板地面上,隐隐流转着不易察觉的灵光。柜台上摆放的是一个个用宣纸和竹篾扎成的精致摆件纸鹤纸马、甚至还有缩小版的纸楼船。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香,让人一进门就感到心神宁静。
刘小刀穿着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式工装,正戴着袖套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货架上的灰尘。
“奇怪……”
她走到门口,对着那两个守门的纸童男童女嘀咕道。
“昨天晚上走的时候,这俩小人的头明明是朝外的,怎么今天早上一来……都朝里看了?”
刘小刀挠了挠头,伸手把纸人的脑袋掰正。
“可能是风吹的吧。”
她没多想哼着歌回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预约记录。
作为新入职的员工,她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老板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很厉害,而且很有钱,但她很珍惜这份工作。毕竟,能在这种充满艺术气息的地方上班,还能天天看到那个帅得不像话的龙哥,简直是颜狗的天堂。
“老板早!”
随着一阵脚步声,顾青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棉麻衬衫,虽然眼底有些青黑但精神状态不错。
在他身后跟着一脸没睡醒的张伟,还有依然穿着西装手里却拿着一杯奶茶的敖天。
“早。”
顾青点了点头,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接过刘小刀递来的热茶。
“今天有什么事吗?”顾青抿了一口茶,问道。
“有两个看风水的预约,是城南那边的别墅区。还有一个想给过世的老人订做全套纸扎别墅的客户,要求比较高,说是要带游泳池和电梯的。”
刘小刀翻看着记录本,汇报道。
“嗯,风水的让苏南去看看。纸扎的单子接了,让班主晚上加个班。”
顾青简单地安排着。
这种普通的生意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亲自动手了。长生铺已经逐渐走上了正轨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开始自行运转。
“叮铃铃”
就在这时门口那串风铃,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且急促的撞击声。
这声音不对。
不像是客人推门,倒像是……有人撞在了门上。
“救……救命……”
一个虚弱沙哑仿佛声带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谁?”
张伟离门最近下意识地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女人就软绵绵地倒了进来。
“哎哟!”张伟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深蓝色公交公司制服外套。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眼袋肿得像个核桃,显然是刚哭过又或者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手。
那双手死死地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指甲缝里甚至还嵌着一些黑色的泥垢。
“请问……这里接‘找人’的活儿吗?”
妇女抓着张伟的袖子,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眼神涣散充满了即将崩溃的绝望。
“找人?”
刘小刀愣了一下赶紧端来一把椅子,“阿姨,您先坐。找人您得去派出所啊,我们这儿是……”
“派出所我去过了!”
妇女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变得尖利,“他们让我回家等!!”
“但我等不了了!我知道!我知道老王出事了!!”
妇女眼泪夺眶而出,浑身都在发抖。
“他开的那辆车……本来就不干净!我就说让他别开了,他不听……他说那是夜班,补助高……”
顾青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那个妇女身上缭绕的一层淡淡的黑气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留下的痕迹。
“哪辆车?”顾青淡淡问道。
妇女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青。她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这个年轻男人身上的不凡。
“23路……”
妇女颤抖着嘴唇,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本地人都心头一跳的数字。
“23路夜班公交车。从老城区开往西郊的那一趟。”
“嘶”
张伟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那不是传说中的‘灵车’吗?据说那是给鬼开的,专门拉死人去火化的……”
妇女没有理会张伟的话,她颤抖着举起那部旧手机。
“昨天晚上他出车前还跟我说,这几天车上总有股怪味,像是……像是那种刚翻开的烂泥巴味。而且……投币箱里经常收到冥币。”
“昨晚凌晨三点,本来该收车了。但我一直没等到他回家。”
“我给他打电话,一直无法接通。直到半小时前……”
妇女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勉强点开了一条语音信息。
“滋滋……滋滋……”
手机扬声器里,首先传出来的,是一阵极其嘈杂、刺耳的电流声。就像是信号受到了极大的磁场干扰。
在这电流声的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以及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
紧接着。
一个男人极其压抑、惊恐,甚至带着哭腔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老婆……别……别给我打电话……”
“我……我下不去了……”
“这车……不停了……”
“所有的站台……都有人……但他们都不上车……他们在对我笑……”
“车上……车上坐满了……全是……全是没脸的人……”
“救……滋滋……嘟”
录音戛然而止。
最后的那个“救”字被一阵尖锐的啸叫声切断听得人头皮发麻。
店铺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两只猫祖宗不知何时从跑了出来,蹲在妇女脚边对着那部手机发出了低沉的威胁声。
“没脸的人?”
敖天原本正在喝奶茶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又是这种低级的把戏?剥皮鬼还没杀干净?”
“不一样。”
苏南从后堂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此时罗盘的指针正指着妇女手中的手机,疯狂颤动甚至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这录音里……有阴气。”
苏南走到妇女面前脸色凝重,“而且很重。你老公最后发消息的地方磁场完全乱了。那不是普通的鬼打墙,那是……阴路。”
“阴路?”张伟咽了口唾沫。
“就是活人走着走着不小心开进了死人的道。”顾青解释道。
他站起身,走到妇女面前,伸手在那部手机上轻轻一抹。
指尖的业火微光一闪。
手机屏幕上的黑气散去了一些。
“23路……火葬场……没脸的人……”
顾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这是一辆……正在行驶中的幽灵车。
而且,顾青敏锐地察觉到,这辆车上的气息竟然和k444次列车有着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
都是交通工具。
都是载着死人去往未知的终点。
也许这就是一个突破口。
“这单子,我们接了。”
顾青看着那个绝望的妇女,语气平静而坚定。
“你先在店里休息,喝口热茶驱驱寒。”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擦汗的张伟。
“张伟,去查一下23路公交车的路线图,还有想办法找人查看昨晚沿途的所有监控录像。我要知道它最后消失在哪个路口。”
“红衣去准备几个纸扎的‘乘客’。”
顾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狐狸尾巴时的表情。
“既然这车只拉死人……”
顾青整理了一下衣服。
“咱们去……挤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