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的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敲打在二蛋断裂的腿骨上。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耳边是护送班战士急促却尽可能轻捷的脚步声,以及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他们正抬着他,在暗红天光映照下的崎岖山路上狂奔,向着东南方向,向着理论上更安全的区域撤离。
眼前晃动着张排长紧绷的侧脸和战士们坚毅的后背。他们按照周团长的命令,舍弃了几乎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只带着武器、少量干粮、水,以及最重要的——贴身携带的二蛋、银色小箱、报告副本、小本子和金属管。那个扁平的紧急信标设备被张排长亲自拿着,屏幕上跳动的辐射数值高得令人心惊,但他只是瞥了一眼,脚步丝毫未停。
二蛋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着,一半随着担架飞驰,另一半却牢牢系在了西北方向,系在了周团长和那支毅然决然反向而行的队伍身上。
野狼峪……猫叔、猞猁叔……你们还活着吗?团长他们能找到你们吗?那所谓的“节点破坏”,真的能干扰到黑石口那个恐怖的“收割协议”吗?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像一件被保护起来的珍贵而易碎的“货物”,被战友们用生命护送着,逃离那片正在沸腾的死亡之地。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煎熬。
“注意警戒!前方开阔地,快速通过!”张排长低沉的声音传来。
队伍速度不减,冲过一片相对平坦、但草木同样大面积枯萎的谷地。空气中那股“滋滋”声在这里变得微弱了些,但辐射读数依旧居高不下。二蛋看到,谷地边缘有几间倒塌的茅屋,早已人去屋空,只剩断壁残垣在暗红天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尖兵猛地蹲下,举起了拳头!
所有人瞬间停止前进,依托地形隐蔽。二蛋被轻轻放在一块岩石后面。
“排长!两点钟方向,山坡上,有动静!”尖兵压低声音报告。
张排长眯起眼睛望去。暗红的光线下,山坡上的枯树林边缘,似乎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动作有些僵硬,不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不像普通百姓。
“是敌是友?还是……”一个战士疑惑道。
“保持距离,绕过去。”张排长当机立断。他们的任务是护送,不是交战。
队伍改变方向,准备从侧翼迂回。然而,山坡上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竟然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然后……跌跌撞撞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姿态极其怪异,仿佛肢体不协调。
“准备战斗!”张排长低喝,战士们立刻据枪瞄准。
当那些人影冲入相对清晰的视野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几个穿着破烂百姓衣服的人,有男有女,但他们的样子……脸色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败和暗红交织,眼睛浑浊无神,口角流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红疹和水泡,有些甚至已经溃烂。他们似乎完全失去了神智,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或躁动,向着活物的方向扑来!
“是……是老乡?他们怎么了?”一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带着惊骇。
“别靠近!他们不对劲!”张排长厉声阻止了一个想上前查看的战士。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脚下被枯藤绊倒,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出更加痛苦的嘶吼。他翻滚间,二蛋清晰地看到,他的后脖颈处,似乎嵌着几颗细微的、闪烁着暗红微光的结晶颗粒,与他在焦黑盆地边缘看到的类似!
能量污染……已经影响到人了?!
这个念头让二蛋浑身冰冷。
“开枪!打腿!阻止他们靠近!”张排长咬牙下令。他不能冒险让这些明显异常、可能携带污染或未知危险的东西靠近队伍,尤其是靠近担架上的二蛋和那些重要物品。
“砰!砰!”几声短促的枪响。冲在前面的几个“人”腿部中弹,惨叫着倒地,但依旧用手扒着地面,嘶吼着向前爬,眼中只剩下疯狂和痛苦。
这凄惨而诡异的景象让战士们头皮发麻。他们迅速绕过这片区域,加速离开。身后,那些非人般的嘶吼声逐渐远去,却如同噩梦般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加快速度!这地方不能待了!”张排长的脸色铁青。污染不仅作用于环境,已经开始侵蚀生命,这比敌人的枪炮更让人恐惧。
队伍再次狂奔起来。二蛋躺在担架上,看着飞速后退的、如同末日绘卷般的山林景色,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就是敌人带来的“礼物”吗?不仅仅是毁灭,还有这种扭曲和折磨……
同一时间,西北方向。
周团长率领的突击队,正以强行军的速度,在能量污染愈发浓重的山林间穿行。队伍规模不大,约三十余人,都是精选出的老兵和侦察骨干,轻装简从,只携带必要的武器、爆炸物(边区造手榴弹和集束手榴弹为主,还有少量缴获的炸药)、工具,以及几台勉强能用的简易能量探测仪(读数无一例外都在危险区高位)。
他们的目标明确:野狼峪。
距离野狼峪越近,环境的变化就越发触目惊心。树木成片枯死,地面上的植被消失殆尽,只剩下灰白色的板结土壤和裸露的、颜色怪异的岩石。空气中那股焦糊臭氧味浓烈到刺鼻,呼吸都感到肺部灼痛。更糟糕的是,一种莫名的、仿佛发自骨髓深处的烦躁感和轻微晕眩感,开始在一些战士身上出现。
“团长,这鬼地方……待久了怕是人都要出问题。”带路的侦察班长喘着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脸色有些发白。
周团长看了看手中那台外壳已经烫得拿不住的探测仪,指针在刻度盘顶端疯狂颤动。他沉声道:“坚持住!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找到野狼峪那个‘节点’的确切位置和状态!”
他想起二蛋的描述,野狼峪被标记为“次级共振点”,可能起到能量放大或中转的作用。如果这里真的还在“工作”,哪怕只是微弱地反馈能量到黑石口,破坏它也可能扰乱整个濒临崩溃的网络的最后平衡。
突然,前方侦察兵发来信号:发现战斗痕迹!
队伍迅速隐蔽,周团长带人上前查看。那是一处位于山坡背面的洼地,散落着不少弹壳——有三八式、有德式冲锋枪、也有八路军常用的步枪弹壳。几处岩石上有新鲜的弹孔和爆炸灼痕。地上还有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些杂乱的、似乎属于不同双方的脚印。
战斗发生时间不会太久,就在一两天内。
“是猫排长他们?”一个战士低声问。
周团长蹲下身,仔细检查。他在一处岩石缝隙里,发现了一小截被踩扁的、手工制作的竹哨——那是老猫特有的习惯,自己削竹哨用来模拟鸟叫通讯。
“是老猫他们来过这里,而且和敌人交过火。”周团长的心提了起来。从痕迹看,战斗并不激烈,更像是遭遇后的短暂交火,然后迅速脱离。老猫和猞猁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附近活动!
“搜索附近!注意隐蔽,用暗号联络!”周团长命令道。
战士们分散开,在保持警戒的同时,开始用约定的鸟鸣和口哨声在区域内尝试联络。
大约过了十分钟,就在周团长心中焦虑渐增时,侧翼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传来了回应!三声间隔独特的、模仿啄木鸟的叩击声!
是老猫!
周团长精神一振,立刻带人小心靠拢过去。
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几块巨大落石天然遮蔽的岩缝里,他们找到了老猫和猞猁。两人的样子比二蛋好不了多少,同样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猞猁的右臂用树枝和布条固定着,显然也受了伤。看到周团长,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
“团长!您怎么……”老猫挣扎着想站起来。
“别动,节省体力。”周团长上前按住他,快速扫视了一下他们的状况,“就你们俩?其他人呢?”
老猫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野狼峪突围后,我们小队被打散……我和猞猁一路被‘幽灵’追着咬,边打边撤,在这片山里跟他们兜圈子……其他同志……可能凶多吉少了。”
周团长点点头,没时间细问牺牲,直接切入正题:“你们一直在野狼峪附近活动,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特别是……跟地下能量、奇怪的光、或者设备有关的东西?”
老猫和猞猁对视一眼,猞猁开口道:“有!我们之前躲藏时,发现野狼峪北面那个废弃的矿坑深处,最近有很微弱的、断断续续的震动和一种……很低沉的嗡嗡声传出来,不是机器,更像是……地底下本身在响。而且,矿坑入口附近的石头,摸上去有时候会有点……麻麻的?”
矿坑!震动!嗡嗡声!麻痹感!
这与“次级共振点”的特征高度吻合!
“带我们去!”周团长立刻道。
在老猫和猞猁的带领下,突击队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野狼峪北侧那个早已废弃多年的小矿坑。矿坑入口被塌方的石块和枯藤半掩着,周围一片死寂。但靠近了,确实能感觉到脚下传来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震颤,空气中也隐约有种让汗毛微微竖起的“静电”感。
周团长示意技术员拿出探测仪。仪器靠近矿坑入口时,指针猛地一跳,读数比周围环境又高出一大截!
“就是这里!”周团长眼神一凛,“这个矿坑下面,肯定有东西和黑石口的能量网络连着!”
“团长,怎么办?炸了它?”一个负责爆破的战士问道。
周团长沉吟。炸,是最直接的办法。但矿坑结构不明,下面可能还有残存的坑道,如果爆炸引发大规模塌方或者……意外触动了下面可能存在的能量结构,会不会适得其反?
就在这时,陈教授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他一直跟着突击队,负责技术判断)。他手里拿着那份报告的副本,翻到某一页,急促地说:“团长,报告里提到,这种次级节点与主控站之间通常依靠地下的‘能量脉络’或铺设的‘引导线’连接。单纯的爆炸如果炸不断这种连接,或者炸毁了节点但导致能量无序宣泄,可能反而会加速主控站的能量汇聚!”
“那怎么办?”周团长眉头紧锁。
陈教授指着报告上一段简略的图示和说明:“报告设想了一种‘诱导性过载’方案——向节点反向注入特定频率的、高强度的干扰能量脉冲,人为制造节点内部能量失衡和反馈紊乱,从而‘欺骗’或‘阻塞’主控站的能量接收,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的能量反噬,破坏主控站的稳定。这比单纯物理破坏更‘软性’,也更有可能打乱对方的节奏。”
“我们哪有那种设备?”老猫问。
陈教授看向周团长:“那个银色箱子里的信标设备!它不仅能发送求救信号,根据界面显示,它应该也具备一定的主动信号发射和能量调制功能!虽然功率可能不够,但如果能把它连接到节点内部,或者找到一个能量汇集的‘焦点’,或许能尝试进行干扰!”
信标设备在张排长那里,已经护送二蛋南下了。
时间……来不及调回了。
周团长的目光落在了矿坑入口,又看了看手中那台外壳滚烫的简易探测仪,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
“用这个!”他举起探测仪,“这东西一直在被动接收能量辐射,它的核心传感元件,现在就像一个充满杂乱能量的‘小炸弹’。如果我们把它改造一下,比如……把它的传感部分拆出来,用我们的手摇发电机(携带的小型通讯设备用)或者……甚至用炸药爆炸瞬间产生的电磁脉冲,强行‘激发’它,再把激发后的能量通过某种方式(比如用导线导入矿坑深处)反向灌进去……能不能模拟出一次简陋的‘干扰脉冲’?”
这个想法近乎异想天开,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能毫无作用,或者引发意外爆炸。
陈教授愣住了,快速思考着,眼睛渐渐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理论上……传感元件在过载状态下确实可能释放储存的畸变能量……加上外部强电磁激发……虽然粗糙,效率极低,但……在对方系统本身已经极不稳定的情况下,或许……真的能制造一点‘杂音’或者‘浪涌’?就像往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滴一滴水……”
“一滴水,也可能让油锅炸开!”周团长断然道,“没时间找更好的办法了!就这么干!老吴,你配合陈教授,立刻改造探测仪!爆破组,准备炸药,但要控制当量,我们需要的是爆炸瞬间的电磁冲击,不是把矿坑彻底炸塌!其他人,警戒四周,敌人可能就在附近!”
命令下达,队伍立刻高效运转起来。技术员老吴和陈教授蹲在地上,用匕首和工具钳,小心翼翼地拆解那台滚烫的探测仪,取出里面最核心的、已经微微发光的传感模块。爆破手则开始计算炸药用量和布线方式,试图将爆炸的电磁效应最大化。
老猫和猞猁忍着伤痛,主动承担了最危险的潜入任务——他们将携带改造后的“干扰装置”和引线,尽可能深入矿坑,寻找能量感最强的位置进行布设。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仿佛拉长成煎熬。远处黑石口方向的暗红天空,青白色电蛇窜动的频率越来越高,渐渐有连成一片的趋势。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也愈发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苏醒。
“准备好了!”老猫低声报告,他和猞猁已经返回,身上沾满了矿坑深处的灰尘。
“装置”被固定在矿坑内一处他们认为能量波动最强的岩壁裂缝前,几根粗制的导线连接出来。爆破组的炸药也已布设完毕,位于矿坑入口外侧,通过长长的导火索连接。
周团长看了看怀表,又望了望东南方向——二蛋他们应该已经走远了。再看向西北,那暗红天际仿佛要滴下血来。
“全体人员,撤退到安全距离!隐蔽!”周团长下令。
突击队迅速后撤到数百米外的一处反斜面后。
周团长亲自拿起了那卷导火索的末端。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眼神坚定的部下,看了看远处那片即将被战火和未知能量彻底吞噬的山河。
“同志们,”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做了该做的事。现在,送这些狗娘养的‘幽灵’和他们的鬼玩意,一份‘大礼’!”
他用火柴点燃了导火索。
“嗤——”
导火索冒着火花,迅速向矿坑方向烧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声并不算特别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矿坑入口处腾起一股烟尘。
紧接着——
“嗡————————!!!”
一声极其尖锐、高亢、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又扭曲的恐怖嘶鸣,猛地从矿坑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直接冲击灵魂的能量尖啸!伴随着嘶鸣,矿坑入口处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混杂着蓝白和暗红色的扭曲光芒,光芒如同实质的触手般向外迸射了瞬间,又猛地缩回!
地面剧烈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烟尘扑面而来!
“卧倒!”
突击队员们死死趴在地上,感觉耳膜几乎要被那尖啸刺穿,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尖啸和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便戛然而止。震动也迅速减弱。
矿坑方向,恢复了死寂。只有一股更加浓郁的焦糊和臭氧味道弥漫开来。
周团长第一个抬起头,望向矿坑。入口处的岩石似乎有些地方出现了熔融的迹象,冒着袅袅青烟。他拿出另一台备用的探测仪(读数已经乱套,但指针剧烈摆动后,似乎……回落了一点?)。
又望向黑石口方向。那暗红天际中疯狂窜动的青白电蛇,似乎……停顿了一瞬?闪烁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也不知道这点微弱的干扰,能否真的为后方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甚至影响那恐怖的“收割协议”。
但他知道,他们已经付出了所能付出的一切。
“撤!”周团长嘶哑着嗓子下令,“按预定路线,向东南方向,追赶护送队!”
队伍迅速集结,搀扶起受伤的老猫和猞猁,向着来时的方向,开始了又一次的亡命奔逃。在他们身后,野狼峪矿坑方向,那诡异的寂静中,似乎有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暗流,在刚刚的冲击下,悄然改变了流向。
而远在数十里外的黑石口地下深处,主控站内一片猩红闪烁的警报灯中,几个盯着复杂仪表、神色惊惶的技术人员,忽然发现代表“次级节点-3(野狼峪)”的能量反馈信号,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无法解析的紊乱峰值,随后彻底消失。主控系统的能量平衡算式瞬间报错,汇聚进程出现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一丝迟滞。
这一丝迟滞,或许只有几分钟,甚至几秒钟。
但在与毁灭赛跑的路上,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截然不同的未来。
节点已动,代价已付。而最终的审判时刻,正以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的速度,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