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烟雾渐渐散去。
白菊站在原地,看着铃木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冯四爷走过来:“她接住了文章。”
“嗯。”白菊点头,“她看了。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她一定会看完的。”
“可她还是跑了。”
“跑得掉人,跑不掉心。”白菊轻声说,“那篇文章……会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根发芽。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徐远帆也走了过来,脸色难看:“这女人太厉害。我们的布置已经够周密了,还是让她跑了。”
“她是‘樱花’。”白菊说,“梅机关的王牌。如果这么容易被抓,反而奇怪了。”
她转身,看向冯四爷:“现在,她一定更想杀贾先生了。因为我的‘叛变’,因为那篇文章……她必须用贾先生的命,来证明她的信念还没有崩塌。”
冯四爷眼神一凛:“那就来吧。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安全屋在朝天门码头附近的一间地下室里。
铃木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刚才的逃脱看似轻松,实则用尽了她所有的体能和技巧。
手臂上有一道擦伤,是被流弹划的,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
纸张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她走到唯一的那盏煤油灯旁,将纸张小心摊开在破木桌上。
然后,她开始读。
“东京的废墟间,偏生开出些不合时宜的樱花来……”
起初,她读得很快,带着一种审视和批判的冷漠。但渐渐地,她的速度慢了下来。
读到幸子的弟弟武夫被宪兵带走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读到幸子为给弟弟买药,走进“特别慰安所”时,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读到美智子梅毒晚期,尸体被卷在草席里扔上卡车时,她的胃开始抽搐。
而读到关于军队配给药物和“慰安所”内情的段落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许多士兵被配发一种叫‘特攻丸’的药物,服用后精神亢奋,不知恐惧,但有人开始依赖它,也有人出现严重的噩梦和幻觉……”
“……慰安所里,不仅有朝鲜和台湾的女子,也有本土的日本女性。她们中有些人,是以‘报国’、‘后勤服务’的名义被招募来的,甚至有人在那里遇到了故乡的熟人……”
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映得纸张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铃木死死盯着那些文字,眼睛一眨不眨。
她也有个弟弟。弟弟叫胜太,比她小三岁。
去年夏天,胜太被送往中国战场。
他最初的几封家信里,充满了恐惧和迷茫,说经常梦见被他杀死的中国平民的脸,惊醒后浑身冷汗。
但后来的信,语气变了。
“姐姐,部队里配发了一种‘特攻丸’,吃了以后,勇气倍增,不再做噩梦了。我现在觉得,为了帝国,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是三个月前的信。
“姐姐,我渐渐喜欢上这种药丸了。它让我感觉强大。昨天我们清理了一个村庄,很顺利。长官表扬了我。”——这是两个月前。
最后一封信,是一个月前收到的,字迹有些潦草:“……姐姐,今天我去了慰安所。你猜我看到了谁?信子,我们小学时的同学,川田信子。
她居然在这里……她看到我时,眼神像死了一样。她说她是‘女子挺身队’志愿来的……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自愿。
我没敢和她多说话……姐姐,我心里有点乱。但药丸快吃完了,我得再去找军医要一些。”
那封信之后,再无音讯。
铃木当时只当弟弟是太累了,或是转移了驻地。她甚至曾为弟弟变得“坚强”而暗暗欣慰,认为“特攻丸”是帝国科技的福音。
她猛地抓起那几张纸,想要撕碎,但手指抖得厉害,纸张只是被捏得皱成一团。
“假的……都是假的……”她喃喃自语,“这是敌人的宣传……故意编造药物和慰安所的故事……动摇军心,瓦解士气……”
她走到墙角的水缸边,将纸张按进水里。墨迹开始晕开,字迹变得模糊。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就着水缸里昏暗的倒影,继续看那些正在消失的文字。
“……幸子抱着女儿‘望’,望着东京方向升起的黑烟。她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意外降临的孩子,她现在可能已经化作了缕缕青烟。”
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文字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慢慢蠕动、消失。
但有些东西,消失不了了。
铃木直起身,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张脸苍白、扭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她忽然想起教官说过的话:“特务的第一要务,是忠诚。第二要务,是怀疑一切——包括自己的怀疑。”
当时她觉得这话很深刻。现在她觉得……很可笑。
“叮铃铃——”
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话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
铃木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影佐祯昭冰冷的声音:“铃木,刺杀进展如何?你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
铃木握紧话筒,指节发白。
“机关长,”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计划已最终确定。三日内,必取贾玉振性命。”
“最好如此。”影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樱花’的荣誉,不要让它蒙尘。否则……你将会被派往菲律宾。”
电话挂断。
铃木放下话筒,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映着她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她走到水缸边,捞出那几张已经彻底糊掉的纸,扔进煤油灯的火苗里。纸张“呼”地燃起,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烟散了,味道还在。
文字烧了,记忆还在。
她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毒针发射器,仔细擦拭。
然后又取出两把匕首,一把绑在小腿上,一把藏在袖口。
最后,她拿出一张照片——是她和弟弟胜太的合影。
照片上,胜太笑得有些腼腆,她站在他身边,眼神里带着长姐的关切。
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照片一角。
火焰吞噬了弟弟腼腆的笑容,吞噬了她的关切,吞噬了那个曾经相信“药丸能带来勇气”、“牺牲皆是荣耀”的铃木雅子。
当照片彻底化为灰烬时,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像一把淬过火的刀。
“贾玉振,”她轻声说,“还有……千代子。”
“我会完成任务的。”
“一定。”
窗外,夜色正浓。
而一场更加危险的对决,已经在黑暗中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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