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镇对新事物的态度，大概介于“老狗学不会新把戏”和“万一这新把戏能多啃两口骨头呢”之间，充满了谨慎的怀疑和一丝被现实逼出来的无奈尝试。新建的“火髓”初级转化站，就是这种矛盾心态下的产物。
随着工业规模扩大，从地下“门”里抽取出来的原始火髓能量越来越粗野、不稳定，旧有的几套初级转化设备就像用小碗接消防水龙头，经常手忙脚乱，溢出和能量损耗让老陈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于是，在李昊“要么升级要么等炸”的亲切关怀下，技术部咬着牙、挤着本来就不宽裕的预算，在工业区边缘搞起了这个新转化站。
新站采用了部分从旧时代资料里挖出来的、经过魔改的“分级渐进式能量驯化”理念，听起来很高大上，实际就是修了一连串一个比一个大的“能量缓冲池”和“过滤筛网”，让狂野的火髓能量像暴躁的公牛闯进一连串越来越狭窄的围栏，慢慢被磨掉脾气，变得可供后续精加工使用。
设备是新旧混搭，既有从废墟里刨出来、修了三年才敢通电的旧时代“稳压谐振腔”，也有铁锈镇自己敲打出来的、布满焊缝和补丁的能量导管。控制系统则是老陈带着“螺丝”“扳手”折腾了半年的成果，用他们的话说，是“基于模拟信号逻辑的数字化尝试”，翻译成人话就是：一半靠机械仪表和手动阀门，一半靠勉强能对话的电子控制器，中间用一大捆颜色可疑的电线和一个总在冒火花的中继箱连接。
工人们私下给这新站起了个外号，叫“打嗝的钢铁胃”。因为它运行时，总会发出一阵阵不规律的、类似消化不良的“咕隆”声和“嗝儿”声，伴随着不同管道因热胀冷缩发出的“叮咣”怪响。在这里上班，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随时准备扑向某个突然发疯的阀门的敏捷身手。
这天下午，“钢铁胃”正在例行“消化”一波中等强度的火髓流。控制室里，几个值班的技术员盯着墙上那些指针微微颤抖的仪表，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经过降噪处理的能量流白噪音，勉强还算平静。突然，负责监控三号缓冲池温度区的仪表，那根原本在安全区间缓缓晃动的红色指针，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猛地向上蹿了一小格！
几乎同时，控制台上一个用胶带粘着的、代表“三池次级冷却回路”的旧式氖泡指示灯，急促地闪烁起刺眼的黄光，并发出尖锐但不连续的“滴滴”声——这是过热预警。
“三池东侧温度异常！升温速率超标！”一个年轻技术员立刻喊道。
“手动检查冷却阀开度！”带班的老技术员反应迅速，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扑向控制台侧面那排长得像老式电话交换台的手动阀控扳手。
控制室的忙碌瞬间提升了一个等级。有人查看其他关联参数，有人尝试通过那套时灵时不灵的电子控制系统发送调节指令，老技术员则根据经验，直接手动增大了流向三号缓冲池东侧散热片的冷却剂流量。
一阵令人紧张的十几秒后，温度指针颤抖着，极不情愿地开始回落，最终停在了略高于正常值但还算安全的区域。那个闪烁的黄灯也熄灭了，只剩下控制室里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冷汗。
“控制住了”“电子指令好像没起作用，全靠手动扳回来的。”“见鬼，又是控制系统抽风？”
警报解除，但事情没完。按照规程，任何非计划内的自动控制系统异常，都需要进行故障溯源。值班的技术员们开始调取控制日志。
很快，他们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在过热警报触发前大约三十秒，控制三号缓冲池东侧两组主要冷却阀门的电子控制模块，记录到了三条连续的“指令接收”记录。指令内容是要求将阀门开度从当前的百分之六十五，逐步下调至百分之四十——这恰恰是导致该区域冷却能力不足，引发局部过热的原因。
问题是，控制系统并未在常规调度或操作员指令中发出过这样的命令。这三条指令，像是凭空出现，直接“塞”进了控制模块的指令队列里。
更诡异的是指令的编码格式。铁锈镇自研的这套控制系统，指令编码带着浓浓的老陈风格——简洁、直接、充满各种因硬件限制而不得不采用的压缩和变通，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是“土法炼钢”的产物。而那三条错误指令的编码，风格迥异：结构更规整，字段划分更清晰，使用了铁锈镇系统里根本不支持的几种校验位算法，甚至带着一种旧时代某些标准化工业协议的影子，但又似是而非，像是经过刻意的扭曲和伪装。
“这不对头”老技术员看着打印出来的指令编码对比，眉头拧成了麻花，“这不是咱们系统里的东西。像是从别的什么机器里，硬传过来的？”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上报。不到半小时，老陈就挎着他那个百宝箱似的工具包，带着“螺丝”和“扳手”，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打嗝的钢铁胃”。索菲亚也很快带着特别安全组的技术人员抵达。
控制室里气氛凝重。老陈先是亲自检查了那组“肇事”的控制模块硬件，用他自制的探测笔在电路板上点点戳戳，又闻了闻模块散热口的气味。
“硬件没有物理损伤或烧毁痕迹。没有外接设备插入的迹象。”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问题出在指令注入的途径上。‘螺丝’，‘扳手’，把控制模块近一周所有的通讯日志，包括内部总线、对外接口、甚至电源波动记录，全部给我导出来，进行地毯式交叉比对。重点找有没有非常规的数据包注入点，或者通讯协议层面的异常握手。”
他又转向索菲亚：“索菲亚组长，我需要这组控制模块从安装到现在的全部维护、调试、升级记录。还有所有有权限接触它的人员名单和排班。”
索菲亚点了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去调取。她自己也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格式陌生的错误指令编码，冷静地说：“指令编码风格与本地系统差异显着，且采用了更高阶的加密和校验思路。这不是内部人员临时起意能伪造的，需要专业的通信协议知识和特定的代码生成工具。来源极可能是外部。”
“外部？”匆匆赶来的李昊刚好听到最后一句，他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甚至有点“果然来了”的了然，“咱们这‘钢铁胃’还没正式吃几顿饭，就有客人来帮忙调火候了？还挺客气，没直接掀桌子。”
他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那些天书般的编码，然后问老陈：“能反向追踪指令来源吗？哪怕是大概方向？”
老陈摇头：“很难。指令是通过什么途径注入的，我们现在还没找到。可能是利用了控制模块对外通讯协议的某个未知漏洞，或者通过能量波动耦合之类非常规方式。指令本身也做了防追踪处理。不过”他顿了顿，“这种编码风格，让我想起以前分析过的，从黑钢镇那边流出来的一些旧时代设备改造资料。他们好像对某种淘汰已久的‘工业自动化离散协议’有特殊的偏好，喜欢在上面加自己的‘料’。”
“黑钢镇”李昊摸了摸下巴，“这是换打法了？不从外面干扰车队，也不偷偷附着侦测通道了，改直接给咱们的核心设备‘下命令’了？胃口不小啊。”
“幸亏这次只是冷却阀开度调整，而且咱们的手动备份系统还能用。”老技术员心有余悸，“要是被他们拿到更高权限，或者指令更激进一点”
“那就不是局部过热，而是‘钢铁胃’直接‘胃穿孔’或者‘喷饭’了。”李昊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带着点调侃，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这次是警告？还是试探？或者是一次不成功的正式攻击？”
他看向索菲亚和老陈：“查，给我往死里查。查清楚这指令怎么进来的，还有没有别的模块中招，控制系统到底有多少漏洞。另外，‘钢铁胃’的安防等级提到最高，没有老陈和我的双重签字，任何外人，包括咱们自己的非核心技术人员，一律不准靠近关键控制区域。”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条诡异的指令编码，咂咂嘴：“啧，连‘请调小火力’都说得这么别致。黑钢镇的朋友们，下次想聊天，可以直接敲门，别这么鬼鬼祟祟的，容易引起误会。”
故障被迅速抑制，但留下的疑问和寒意，却比任何一次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人不安。这不是流弹，也不是意外，而是一次精准的、技术含量不低的未遂侵入。它无声地宣告：对手已经不再满足于外围骚扰，他们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铁锈镇最致命、也最脆弱的核心——能源转换与分配系统。
“打嗝的钢铁胃”暂时恢复了平稳的“咕隆”声，但在那金属外壳之下，一场围绕控制权与系统安全的无形攻防，已然打响第一枪。铁锈镇的技师们绷紧了神经，开始了一场与自己亲手搭建的、却又可能被外人打开后门的复杂系统之间的紧张对话。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次故障的余波，绝不会轻易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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