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没有转身。
他迈步,身影彻底没入通往书籍森林出口的昏暗走廊,将奈亚拉提托普连同那片光怪陆离的书本森林一并留在身后。
传送的眩晕感比来时更强烈,像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意识,试图将他拖入不同的时间碎片。
耳畔是尖锐的噪音,视野里一片混沌的色块翻搅。
不对。
这次传送不对劲。
正常的副本脱离,即使是自主进入、自主离开,过程也应是平稳的——从副本坐标弹射回苍白庭院预设的返回锚点。
但此刻,沈赤繁感觉不到任何返回苍白庭院的规则牵引。
他像是被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从“通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然后随手丢弃。
“砰!”
沈赤繁单膝落地,膝盖砸在粗糙坚硬的地面上,触感冰凉。
他迅速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感知先行铺开。
没有苍白庭院那种无处不在的规则网络。
没有玩家活动残留的能量波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空旷的现实感。
等等,现实感?
不对吧。
沈赤繁缓缓睁开眼。
猩红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速适应环境。
他身处一条狭窄的小巷。
两侧是斑驳褪色的砖墙,墙根处堆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垃圾袋,散发出潮湿的腐臭。
头顶是交错凌乱的电线,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不是苍白庭院那种永恒的惨白,而是傍晚时分、阴云堆积的铅灰色。
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顽强的苔藓。
空气微凉,带着城市边缘尘土与废气混合的味道,呼吸间带着颗粒感。
哦,这确实不对。
玩家通关副本后会回到苍白庭院。
这是铁律。
在纯白世界存在以来,从未有玩家例外。
除非死亡。
但沈赤繁还活着,意识清醒,身体虽有消耗但无大碍。
他从那个sss级克苏鲁类型副本里出来了,却没有落在苍白庭院。
他被抛到了这里。
一个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的鬼地方。
沈赤繁没有动。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猩红的眼眸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每一个细节。
太像了。
像得令人不安。
几乎和现实会出现的场景如出一辙。
但正是这种“如出一辙”,成了最大的破绽。
现实,已经没有人了。
所有人类,在纯白世界重启复苏的那一刻,就被无形的力量强制拖入了游戏,成为玩家。
城市空荡,街道寂静,文明停摆。
即便有少数漏网之鱼(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绝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居民区维持着“有人生活”的痕迹。
反正就沈赤繁的观察,垃圾袋是新的,堆积时间不超过三天,而且某些窗户虽然紧闭,但没有积满厚重的灰尘。
更重要的是——声音。
沈赤繁侧耳倾听。
除了远处风声的呜咽,近处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野猫野狗翻弄垃圾的窸窣。
现实世界的人类虽然消失,但其他生物仍在。
尤其是这种老城区,缺乏管理,植被和动物会迅速重新占据空间。
而这里,安静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活物。
一个披着现实外皮的空壳。
沈赤繁缓缓站起身。
黑色劲装的下摆沾了些许墙根的湿泥,他随手拂去,动作自然,眼神却越发冷冽。
他首先确认自身状态。
界主权限受到压制,比在《廷达洛斯之宅》里更甚,大约只剩下三成。
与苍白庭院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与尹淮声的灵魂契约还在,耳后纹身传来恒定平稳的热意,但联系也变得微弱而遥远,像是隔着极深的井水传递上来的温度。
系统界面可以调出,但所有与纯白世界、苍白庭院、副本、任务相关的模块都呈现灰暗的锁定状态,只有最基础的个人信息栏还能查看。
【玩家:沈赤繁(无烬)】
【状态:异常脱离(定位丢失)】
【当前位置:未知】
【提示:请尝试与主系统重新建立连接。】
主系统
沈赤繁扯了扯嘴角。
这地方若是主系统的手笔,那祂的“创意”倒是比以前丰富了不少。
他迈步,沿着小巷向外走去。
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发出,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滑过昏暗的巷道。
巷子不长,几十米后便是一个丁字路口。
沈赤繁在拐角处停下,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只露出小半边脸,观察外面的街道。
一条同样破败的街道。
路面开裂,偶尔有凹陷的水洼。
两侧是低矮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或灰白的底色。
零星有几家店铺,卷帘门紧闭,招牌褪色残破。
路灯倒是亮着几盏,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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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没有人影,没有活物。
但沈赤繁的目光,定格在斜对面一栋居民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上。
那扇窗户和其他紧闭或空洞的窗户不同。
它的玻璃是完好的,并且有从室内透出的光。
不是电灯那种稳定的光亮,更像是烛火,或是功率极低的小夜灯,光线昏黄黯淡,在厚重的窗帘缝隙后若隐若现。
有人?
还是某种陷阱?
沈赤繁没有贸然靠近。
他后退几步,目光在街道地面扫视,很快找到几颗散落在墙角的玻璃弹珠,大概是孩童玩耍时遗落的。
他捡起一颗,回到巷口,屈指,弹珠无声射出,砸在那扇有光窗户的玻璃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沈赤繁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形已缩回巷子深处,气息收敛,猩红的眼眸透过砖墙缝隙,冷静地观察着那边的反应。
几秒后。
那扇窗户后的窗帘被“唰”地一下扯开半边。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探了出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被惊扰的恼怒和警惕。
他先是左右张望,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道,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楼下,嘴里骂骂咧咧。
“草哪个神经病乱砸窗户?他饼干的有病吧?!”
声音不高,但在极静的环境里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活人。
有情绪,有反应,语言连贯,而且说的是中文。
沈赤繁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冷。
这个“活人”,出现在一个疑似现实空壳的世界里。
年轻男人骂了几句,没发现人影,又悻悻地拉上了窗帘,那点昏黄的光亮再次被遮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沈赤繁没有立刻现身。
他在巷子里又等了约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也没有任何埋伏或窥伺的迹象,才重新走出来。
他没有走向那栋居民楼,而是沿着街道,继续向更远处探查。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确认这个“世界”的范围、规则、以及危险源。
街道延伸向一片更荒凉的区域,似乎曾是小型工厂或仓库区,如今只剩断壁残垣。
沈赤繁在一处半塌的围墙边停下,弯腰,指尖抹过地面。
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均匀,没有其它痕迹。
他又抬头望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一动不动,像一块厚重的幕布。
看不见日月星辰,无法判断具体时间,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正常流逝——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就像身处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
沈赤繁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转身,折返,回到那条有居民楼的街道。
这一次,他径直走向那栋亮着昏黄灯光的居民楼。
楼门是老旧的对讲铁门,虚掩着,锁芯坏了。
沈赤繁推门而入。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声控灯居然还能亮,发出嘶哑的电流声,投下惨白的光。
太坚强了。
他沿着楼梯向上,脚步无声,猩红的眼眸扫过每一层住户紧闭的房门。
大多数房门落满灰尘,门把手上挂着蛛网,只有三楼那户,门把相对干净,门槛缝隙里也没有积灰。
沈赤繁停在那扇门前。
普通的深褐色防盗门,猫眼被从里面堵住了。
他抬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那点原本透过门缝传来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几秒后,一个带着警惕的男声隔着门板响起:“谁?!”
“路过。”沈赤繁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问个路。”
“问路?”门内的声音充满怀疑,“这鬼地方还有什么路可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刚才砸窗户的是不是你?”
“不是。”沈赤繁面不改色,“我迷路了。”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权衡。
沈赤繁很有耐心。
他知道,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一个突然出现还声称迷路的陌生人,本身就极其可疑。
门内的人要么拒绝,要么抱有某种目的,才会犹豫。
“你从哪儿来的?”门内的声音再次响起,稍稍压低了些,“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它暗示门内的人对外界缺乏了解,并且对“外面”的情况抱有某种关切或恐惧。
“外面没人。”沈赤繁很老实,当然是实话实说,“城市是空的。”
“空的?”门内的声音喃喃重复,随即急切起来,“所有人都消失了?什么时候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绪激动,不像伪装,但谁说不能演?
所以也存在面前这个家伙在表演的情况。
无烬很谨慎。
沈赤繁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一直在这里?没离开过?”
“我我怎么离开?”门内的声音带上了绝望和怨愤,“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睡得死醒来就发现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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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不通,网络断了,出门一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车子停在路中间,有些店门还开着但就是没人!我喊破了嗓子,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我吓得躲回家里,锁好门。一开始还盼着是做梦,或者什么集体撤离但一天,两天不知道过了多久,食物快吃完了,水也停了我只能点蜡烛,喝之前囤的瓶装水”
他的叙述混乱,带着恐惧发酵后的偏执,但逻辑基本连贯。
一个在“现实人类消失事件”发生时,因为醉酒沉睡而意外滞留的“幸存者”。
听起来相当合理。
但沈赤繁一个字都不信。
纯白世界拉人,从无遗漏。
这是规则。
不存在“醉酒沉睡”就能豁免的可能。
要么这个人撒谎。
要么这里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现实”。
虽然沈赤繁从没对“这个地方是现实”这个情况抱有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沈赤繁问。
“吴天光。”门内的人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你你呢?你从哪儿来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赤繁。”沈赤繁依然老实,报出真名,语气平淡,“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
门内的吴天光又沉默了,觉得自己听了一耳朵废话。
但他有两个耳朵,哈哈。
吴天光乐观一下,继续犹豫。
片刻,门后传来解锁链的声音,然后是门锁转动。
“吱呀——”
房门向内打开一条缝。
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窝深陷,头发油腻,正是之前窗户边那个年轻男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指节用力到发白,眼神里充满警惕、恐惧,还有难以掩饰的对“同类”的渴望。
他上下打量着沈赤繁。
黑色劲装,黑发红眸,气质冷冽疏离,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感。
一点儿不像普通幸存者。
吴天光的眼神更加警惕,握着铁管的手又紧了几分,身体微微后缩,似乎想重新关上门。
“你”他喉咙滚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赤繁没理会他的问题,猩红的眼眸透过门缝,快速扫过室内。
很普通的一居室,家具简陋,地上散落着空矿泉水瓶和包装袋。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根蜡烛,烛火摇曳,将陈明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切细节,都符合一个被困多日、濒临崩溃的幸存者的处境。
太符合了。
符合得像是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沈赤繁问。
“当、当然!”吴天光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声音陡然拔高,“这栋楼,这条街,我都找遍了!一个人都没有!就只有我!我他饼干快疯了!”
他的情绪激动不似作伪。
沈赤繁微微颔首,忽然道:“让我进去。”
吴天光:“?”
他微微张大嘴巴,所有情绪都被这句话打断,愣愣看着对方。
这个少年看上去就不像好人,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而且行为也很诡异。
莫名其妙拿个石子砸他窗户,又莫名其妙敲他门,现在又莫名其妙提出要进他家!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少年疯了?
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的提出这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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