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浩浩荡荡,货船在晨雾中破浪前行。
沈青崖站在船头,任河风吹拂着脸庞。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
“沈兄弟,进舱说话。”萧驰月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
两人走进船舱。赵无咎、灰鸽等人已经在里面,账册和证词铺满了简陋的木桌。周安和刘把总被捆在角落,由两名锐士营士卒看守。
“根据周安的口供,以及账册上的记录,可以确定韩党通过漕运系统,在过去三年里至少侵吞了八十万石漕粮。”赵无咎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其中四十万石流向了陇西李氏,二十万石给了晋王,还有十万石通过黑煞帮劫掠的渠道,转运到了黑狼部。”
“八十万石……”萧驰月倒吸一口凉气,“足够二十万大军吃上半年!这些粮食要是送到北疆,何至于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沈青崖翻看着账册,眼神冰冷:“不止粮食。刘万金的账册还显示,韩党通过秦晋商会,用这些粮食与黑狼部交易,换回了大量战马、皮毛,还有……情报。”
“情报?”萧驰月皱眉。
“边军的布防图,朝廷的调兵动向,官员的底细。”沈青崖将几封信件推到他面前,“黑狼部这几年能精准袭击我军的薄弱环节,不是偶然。韩党为了私利,把整个北疆防线都卖了。”
船舱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叛国!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
“可是……”赵无咎犹豫道,“涉及淑妃和晋王,陛下会不会……”
“陛下必须知道真相。”沈青崖斩钉截铁,“大晏的江山,不能毁在这些蛀虫手里。就算陛下顾念旧情,朝野上下,天下百姓,也不会答应。”
萧驰月点头:“沈兄弟说得对。父王已经联络了朝中几位正直的大臣,包括兵部尚书林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人,他们都愿意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只要证据确凿,韩党翻不了天。”
“但我们要提防他们狗急跳墙。”灰鸽沉声道,“韩貂寺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他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一定会想尽办法截杀我们,或者在朝堂上反咬一口。”
沈青崖看向周安和刘把总:“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口供,特别是关于韩貂寺直接参与的证据。周安虽然招了,但他只是执行者,没见过韩貂寺本人。刘把总呢?”
赵无咎走到刘把总面前,扯掉他嘴里的破布:“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刘把总面如死灰,哆哆嗦嗦道:“我……我只是个小人物,真的没见过韩相。所有命令都是通过周大人传达的。但……但我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秋天,有一批特别的‘货’要从洛仓运走。”刘把总回忆道,“不是粮食,是装在木箱里的东西,很沉,守卫特别严。周大人亲自押送,我负责外围警戒。那些木箱最后装上了一艘没有标识的货船,往开封方向去了。后来我听一个喝醉的漕帮兄弟说,那批货是……是兵器。”
兵器?!
“什么样的兵器?”沈青崖追问。
“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说‘比军中的弩还厉害’。而且……”刘把总压低声音,“那批货的接收方,好像是……晋王府。”
晋王私运兵器?这可不是小事!大晏律法,藩王私藏兵器超过一定数量,等同谋反!
沈青崖与萧驰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如果这是真的,那晋王就不是简单的贪腐分赃,而是有更大的图谋!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沈青崖问。
“不多,当时参与的人都得了封口费。那个漕帮兄弟后来……后来失足落水死了。”刘把总声音发颤,“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
沈青崖让赵无咎把刘把总重新堵上嘴,然后走到周安面前:“周大人,听到刘把总说的了吗?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安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沈青崖。
“看来周大人还心存侥幸。”沈青崖冷冷道,“你以为韩党会救你?别做梦了。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彻底坦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否则,等到了京城,第一个杀你灭口的,就是你那位韩相。”
周安浑身一颤,终于崩溃:“我说……我说!那批兵器……是晋王通过韩相的关系,从江南的军器监偷偷订购的。一共五百具强弩,三千把横刀,还有……还有两百套铁甲。”
“铁甲?!”萧驰月拍案而起,“私藏铁甲,他想造反吗?!”
大晏律法,铁甲只有朝廷正规军才能装备,私藏一套就是重罪,两百套……这是要组建私军!
“晋王要这些兵器做什么?”沈青崖追问。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韩相身边的人说……说晋王在封地养了不少门客,还暗中招募流民,训练私兵。”周安道,“韩相和晋王是多年的盟友,晋王有钱,韩相有权,两人互相利用。那些通过漕运侵吞的钱粮,有一部分就是用来支持晋王……”
“支持他干什么?”沈青崖盯着周安的眼睛。
“支持他……支持他……”周安声音越来越小,“等时机成熟,就……”
“就什么?”
“就……清君侧。”周安闭上眼睛,“韩相说,陛下宠信淑妃,听信谗言,朝政腐败,需要有人站出来‘匡扶社稷’。晋王是陛下亲弟,有资格……”
清君侧!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青崖心中冷笑。什么清君侧,分明是谋反!韩貂寺和晋王,一个把持朝政,一个手握私兵,再加上淑妃在后宫吹枕边风,这是要把整个大晏江山都掏空!
“这些话,你敢在陛下面前再说一遍吗?”沈青崖问。
周安苦笑道:“我还有选择吗?现在我说与不说,都是死路一条。只求沈参军能信守承诺,让我死得痛快些。”
“只要你如实作证,我会为你求情。”沈青崖道,“至少,可以保你家人不受牵连。”
周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连点头:“我愿意作证!我愿意!”
得到了关键口供,沈青崖让赵无咎详细记录下来,让周安画押。这些证词,加上账册和信件,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韩貂寺到淑妃,从晋王到陇西李氏,从贪腐漕粮到私运兵器,从勾结黑狼部到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安全到达京城,如何顺利面圣。”萧驰月道,“韩党一定在沿途布下了天罗地网。从黄河进入运河,再到通州码头,这一路上处处都是险关。”
沈青崖走到船舱角落的地图前——这是陈伯准备的黄河流域图。他指着地图道:“我们不直接去通州。韩党肯定在通州码头安排了重兵,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去哪里?”
“在这里。”沈青崖的手指落在一个叫“杨柳镇”的地方,“杨柳镇有个小码头,平时只停泊渔船和小货船,守卫松懈。我们从那里上岸,然后走陆路,绕道西山,从西直门进京。”
“西山?”萧驰月眼睛一亮,“那里是北靖王府的势力范围。王府在西山有个庄子,可以接应我们。”
“正是。”沈青崖点头,“而且西山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就算韩党发现我们的行踪,想在山里围捕我们也不容易。”
“好主意!”赵无咎赞道,“参军思虑周全。”
计议已定,船老大调整航向,货船不再顺流直下,而是拐进一条支流,向杨柳镇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京城。
韩相府,书房。
烛火通明,韩貂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站着几个人:户部右侍郎潘仁清、河南都指挥使陈康,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正是之前在洛阳与周安见面的那个人。
“周安和刘把总都落到了沈青崖手里?”韩貂寺的声音冰冷。
“是。”陈康低着头,“孙德海在白马渡拦截失败,被北靖王世子萧驰月杀了。沈青崖带着账册和人证,已经乘船离开洛阳。”
“废物!”韩貂寺猛地一拍桌子,“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小的沈青崖都拦不住!陈康,你这个河南都指挥使是怎么当的?!”
陈康冷汗直流:“相爷息怒!沈青崖有北靖王府接应,萧驰月带了三百精锐,我们……”
“我不想听借口!”韩貂寺打断他,“现在他们到哪里了?”
潘仁清上前一步:“根据沿途眼线回报,他们的船没有走主航道,而是拐进了支流,方向……似乎是杨柳镇。”
“杨柳镇?”韩貂寺皱眉,“那里是个小码头,他们想从那里上岸?”
“很有可能。”面白无须的文士开口,声音尖细,“沈青崖很聪明,知道通州码头有我们的人,所以选择偏僻的小码头上岸。相爷,我们必须在他进京之前截住他。”
“怎么截?”韩貂寺看向他,“杨柳镇一带地形复杂,我们的人对那里不熟。而且,北靖王府在西山有庄子,沈青崖很可能去那里寻求庇护。”
文士阴冷一笑:“相爷忘了?西山可不只有北靖王府。晋王在那里也有别院,而且……晋王殿下养的那些‘门客’,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韩貂寺眼睛一亮:“你是说……”
“让晋王的人出手。”文士道,“沈青崖手里有晋王的把柄,晋王比我们更想他死。只要晋王的人在西山动手,无论成败,都牵扯不到相爷头上。就算失败了,也是晋王谋害钦差,与相爷无关。”
好一个借刀杀人!
韩貂寺点头:“就这么办。潘仁清,你立刻去晋王府,把情况告诉晋王,让他务必在西山解决沈青崖。陈康,你调一队精锐,伪装成土匪,在杨柳镇到西山的路上埋伏,双重保险。”
“是!”两人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韩貂寺和那个文士。
“淑妃娘娘那边……”韩貂寺问。
“娘娘已经知道了。”文士道,“娘娘说,沈青崖必须死,那些证据绝不能送到陛下面前。如果晋王的人失手,娘娘会动用她在宫里的力量……”
“怎么动?”
文士凑到韩貂寺耳边,低语了几句。
韩貂寺听完,脸色变幻,最终点了点头:“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你去办吧,务必干净利落。”
“相爷放心。”文士躬身退下。
韩貂寺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沈青崖……沈文渊的儿子……当年没把你一起烧死,真是失策。不过没关系,这次,你跑不掉。”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与此同时,北靖王府别院。
萧望舒站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图。清荷站在她身边,低声汇报着刚收到的消息。
“小姐,世子传信,他们已经接到沈参军,正在返回京城的路上。预计明天傍晚能到杨柳镇,然后走陆路绕道西山,从西直门进城。”
萧望舒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杨柳镇到西山,再到西直门。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这条路……太险了。”
“世子说,这是沈参军的选择,避开韩党重兵把守的通州码头。”清荷道。
“我知道。”萧望舒轻叹,“但韩党不会想不到。杨柳镇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无迹可寻。西山一带……晋王在那里有庄子,养了不少门客。”
她太了解京城的势力分布了。北靖王府在西山有势力,晋王也有,而且晋王那些“门客”来历不明,据说都是江湖亡命之徒。
“小姐担心晋王会出手?”清荷问。
“不是担心,是肯定。”萧望舒道,“沈青崖手里有晋王的把柄,晋王绝对不会让他活着进京。我们必须提前准备。”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封信,交给清荷:“这一封,送给西山庄子的管事,让他带人接应,务必确保沈青崖安全。这一封,送给兵部尚书林大人,告诉他沈青崖回京的路线和时间,请他调一队兵马,在必要的时候支援。这一封……送给宫中李公公,他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与父王有旧,请他留意宫中的动静。”
“小姐,动用李公公,会不会太冒险?”清荷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望舒眼神坚定,“韩党已经狗急跳墙,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我们必须有备无患。”
清荷点头,收起信匆匆离开。
萧望舒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风吹起她的长发,衣袂飘飘。她手中握着一块玉佩——那是沈青崖离开京城时,她送给他的那一块。后来,沈青崖又托人带了回来,说战场凶险,怕弄丢了。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轻声自语,“我还有很多话……想当面告诉你。”
夜色深沉,京城内外,暗流汹涌。
第二天傍晚,杨柳镇码头。
货船缓缓靠岸。这是一处简陋的小码头,只有几艘渔船停泊,岸上只有几间破旧的茅屋。夕阳西下,将河面染成一片金黄。
沈青崖等人下了船。船老大留在船上接应,其余人换上便装,押着周安和刘把总,准备进山。
“从杨柳镇到西山庄子,大约四十里山路。”萧驰月指着前方连绵的群山,“山路难行,我们得快些,争取在天黑前赶到第一个落脚点——山神庙。”
众人点头,开始登山。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时值深秋,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沈青崖走在队伍中间,赵无咎在前开路,灰鸽和“青崖阁”的人殿后,萧驰月带来的北靖王府精锐分布在两侧,形成护卫队形。
周安和刘把总被捆着手,由两名锐士营士卒押着,走得跌跌撞撞。两人面如死灰,知道自己一旦落入韩党或晋王手中,必死无疑,只能乖乖配合。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山间起了雾,能见度很低。
“参军,前面就是山神庙了。”赵无咎回来汇报,“庙里好像有人。”
沈青崖示意队伍停下,自己上前观察。前方不远处,一座破旧的山神庙矗立在林间空地上,庙里有火光透出,隐约还有人声。
“小心些。”萧驰月低声道,“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
沈青崖点头,让灰鸽带两个人先去探探。
灰鸽悄无声息地摸到庙外,从破损的窗棂往里看。庙里生着一堆火,围着五六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正在烤火吃东西。看起来像是进山砍柴的百姓,但灰鸽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人的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樵夫!
灰鸽退回队伍,低声汇报:“庙里有六个人,伪装成樵夫,但都是练家子。武器藏在柴堆里,看身形步法,像是军中的好手。”
“韩党的人?”萧驰月问。
“不确定,也可能是晋王的人。”沈青崖沉吟,“绕过去?”
“绕路要多走十几里,而且山路更险。”赵无咎查看地图,“除了山神庙,这附近没有别的落脚点。我们带着俘虏,走不了太远。”
沈青崖思考片刻,道:“那就闯过去。灰鸽,你带‘青崖阁’的人从两侧包抄,解决暗哨。赵千户,你带皇城司的人正面突击。世子,你的人负责保护账册和俘虏。记住,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是!”
众人迅速行动。灰鸽带着“青崖阁”的人消失在夜色中,赵无咎带着皇城司精锐悄悄接近山神庙。沈青崖和萧驰月则带着主力,押着俘虏,在后方等待。
片刻之后,庙里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灰鸽发出了信号——得手了!
沈青崖带人冲进山神庙。庙里,六个“樵夫”已经全部被制服,捆在地上。灰鸽从柴堆里搜出了六把腰刀,还有三把弩。
“参军,他们招了。”赵无咎道,“是晋王的人,奉命在这里设伏。除了他们,前面十里处的鹰嘴崖还有一队人,大约二十个,都是晋王养的门客。”
鹰嘴崖?那是通往西山庄子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好险毒的埋伏。”萧驰月咬牙,“若不是提前发现,我们走到鹰嘴崖,前后夹击,必死无疑。”
沈青崖走到一个俘虏面前,冷冷问:“晋王还布置了什么埋伏?说实话,饶你不死。”
那俘虏是个精瘦的汉子,咬牙道:“要杀就杀!晋王待我不薄,我不会出卖他!”
“有骨气。”沈青崖点头,“可惜跟错了人。赵千户,交给你了。”
赵无咎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在俘虏鼻子前晃了晃。那俘虏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
“皇城司特制的‘真言散’,你应该听说过。”赵无咎淡淡道,“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问什么答什么,事后会忘记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但副作用是……会损伤神智,轻则变傻,重则疯癫。你要试试吗?”
俘虏面无人色,终于崩溃:“我说……我说!除了鹰嘴崖,还有两处埋伏:一处是黑风洞,在山神庙往东五里;一处是断魂岭,在鹰嘴崖过去十里。每处都有二十人左右,都是晋王从江湖上招募的好手。晋王有令,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沈青崖活着进京。”
三处埋伏!晋王真是下了血本!
沈青崖与萧驰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硬闯肯定不行,他们人少,还带着俘虏和证据,一旦陷入重围,凶多吉少。
“有没有别的路?”沈青崖问。
“有……”俘虏道,“从山神庙后山下去,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可以绕过鹰嘴崖和黑风洞,直接到断魂岭后面。但那条路很险,有些地方要攀岩,带着俘虏恐怕……”
攀岩?沈青崖看向周安和刘把总。这两人养尊处优,别说攀岩,走山路都费劲。
“参军,不如……”赵无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安和刘把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沈参军饶命!我们一定听话!一定听话!”
沈青崖摇头:“他们还有用。这样,赵千户,你带两个人,押着他们走猎户小道,慢慢走,安全第一。我和世子带主力,走大路,吸引晋王的人注意。我们在断魂岭后面的山谷汇合。”
“太危险了!”萧驰月反对,“沈兄弟,你是他们的主要目标,走大路等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我是目标,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沈青崖道,“而且,走大路的不一定是我们。”
他看向地上的俘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半个时辰后,山神庙里走出了一支队伍。六个“樵夫”打扮的人,押着两个被捆着手、蒙着头的人,沿着大路向鹰嘴崖方向走去。从远处看,这完全就是晋王的伏兵押着俘虏去交差。
而在山神庙后山,另一支队伍悄悄下了山,走上那条猎户小道。沈青崖、萧驰月、赵无咎等人都在其中,周安和刘把总由专人看押,账册和证据由沈青崖亲自携带。
“参军这招李代桃僵,妙啊。”灰鸽低声道,“让俘虏穿上我们的衣服,伪装成我们,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我们金蝉脱壳,走小路。”
“只是暂时之计。”沈青崖道,“那些俘虏撑不了多久,一旦被识破,晋王的人就会追上来。我们必须快些。”
猎户小道果然险峻。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峭壁,要靠绳索才能下去。周安和刘把总吓得腿软,几次差点摔下去,多亏锐士营的士卒连拉带拽,才勉强通过。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传来流水声——到了一条小溪边。过了这条小溪,就是断魂岭的后山。
“休息一会儿。”沈青崖下令。
众人停下,喝水吃干粮。连续赶路,大家都疲惫不堪。沈青崖靠在一块岩石上,检查着手中的短剑。剑身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血迹,他仔细擦拭干净。
萧驰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沈兄弟,到了西山庄子就安全了。那里有王府的三百府兵,晋王的人不敢硬闯。”
沈青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但愿如此。但我总觉得……韩党和晋王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他们当然不会。”萧驰月道,“但到了西山庄子,我们就有了据点,可以据守待援。父王已经联络了京营,必要时可以调兵接应。”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信号!大路方向出事了!
沈青崖立刻起身:“准备战斗!”
话音刚落,前方树林中突然射出无数箭矢!几个锐士营士卒猝不及防,中箭倒地!
“有埋伏!”赵铁柱大喊。
树林中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刀剑,将他们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持一把鬼头刀,狞笑道:“沈青崖,等你多时了!”
沈青崖心中一沉。中计了!晋王的人识破了李代桃僵之计,反而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保护参军!”萧驰月拔剑,挡在沈青崖身前。
北靖王府的精锐立刻结阵,将沈青崖和账册护在中间。赵无咎、灰鸽等人也摆开阵势,准备迎敌。
独眼大汉一挥手:“杀!一个不留!”
黑衣人蜂拥而上!
战斗瞬间爆发!沈青崖这边虽然人少,但都是精锐,一时间竟与黑衣人杀得难解难分。沈青崖手持短剑,剑光如电,每一剑都带走一个敌人。萧驰月枪法精湛,长枪如龙,挑翻数人。
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而且显然都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很快,沈青崖这边就出现了伤亡。
“参军,这样下去不行!”赵无咎砍倒一个黑衣人,气喘吁吁道,“他们人太多了!”
沈青崖看向四周,他们被围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溪边,无处可退。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出一条血路,冲过小溪,进入对面的山林。
“往溪边冲!”沈青崖下令,“过了溪,进林子!”
众人边战边退,向溪边移动。但黑衣人紧紧咬住,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溪对岸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紧接着,箭雨从对岸射来,精准地命中黑衣人!
“北靖王府在此!谁敢动世子!”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对岸,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出现,全都穿着北靖王府的号衣,手持强弩。领头的是个中年将领,正是西山庄子的管事,姓冯,是北靖王府的老将。
援兵到了!
独眼大汉脸色大变:“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冯管事带人冲过小溪,两面夹击,黑衣人顿时溃散。独眼大汉还想反抗,被萧驰月一枪刺穿肩膀,生擒活捉。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的逃入山林。沈青崖这边也付出了代价——又有五名锐士营士卒战死,三人重伤。
“冯叔,你怎么来了?”萧驰月问。
“郡主派人传信,说世子和沈参军要走这条路,让我带人接应。”冯管事道,“我们在庄子里等了半天不见人,担心出事,就带人出来寻找,正好听到打斗声。”
又是萧望舒……沈青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个远在京城的女子,又一次救了他。
“多谢冯管事。”沈青崖抱拳。
“沈参军客气了。”冯管事道,“郡主有令,务必保证参军安全。请随我回庄子,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收拾战场,带着俘虏和伤员,跟着冯管事前往西山庄子。
西山庄子位于西山深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庄子周围有围墙,四角有望楼,俨然一个小型堡垒。庄子里有三百府兵,都是北靖王府的精锐。
到了庄子,众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伤员被送去医治,俘虏被关押,沈青崖等人则被安排到客房休息。
冯管事准备了热饭热菜,还有干净的衣服和伤药。沈青崖洗去一身血污,换上干净衣服,虽然疲惫,却睡不着。
他走到院子里,望着京城的方向。从这里到京城,只有三十里路了。但最后的这段路,恐怕是最危险的。
“沈兄弟,还没睡?”萧驰月走过来。
“睡不着。”沈青崖道,“我们在西山庄子的消息,韩党和晋王很快就会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无非两种:一是强攻,二是暗杀。”萧驰月道,“强攻他们不敢,这里是北靖王府的庄子,强攻等于公开造反。暗杀……倒是有可能。”
“所以不能久留。”沈青崖道,“明天一早,我们就进城。趁韩党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进宫面圣。”
“明天?”萧驰月皱眉,“太仓促了吧?大家的伤还没好……”
“夜长梦多。”沈青崖道,“韩党知道我们在西山庄子,一定会调集所有力量,在京城的路上设下最后一道防线。拖得越久,他们的准备就越充分。不如出其不意,明天一早就走。”
萧驰月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让冯管事准备马车,再派一百府兵护送。”
“不,人越少越好。”沈青崖摇头,“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成为靶子。就我们几个核心人员,轻装简从,伪装成商队进城。账册和证据分开携带,就算有一路被截,另一路也能送到。”
“可是……”
“世子,听我的。”沈青崖目光坚定,“这一路走来,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弟兄。最后的这段路,我要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后的使命。”
萧驰月看着沈青崖坚毅的眼神,终于点头:“好,听你的。我这就去安排。”
夜色渐深,西山庄子渐渐安静下来。
但在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晋王府,密室。
晋王赵琰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面前跪着几个手下,正是从西山逃回来的黑衣人。
“废物!一群废物!”晋王抓起茶杯砸在地上,“一百多人,连个沈青崖都杀不了!还让人抓了活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王爷息怒!”一个幕僚劝道,“沈青崖有北靖王府接应,西山庄子易守难攻,我们的人已经尽力了。”
“尽力?”晋王冷笑,“现在沈青崖就在西山庄子,手里握着本王的把柄!一旦他进宫面圣,本王就完了!你们说,怎么办?”
幕僚沉吟片刻,低声道:“王爷,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
“怎么先下手?”
“沈青崖明天一定会想办法进城。”幕僚道,“我们在进城路上设下最后一伏。这次,不要活口,只要死尸。只要沈青崖死了,那些证据就死无对证。”
“说得轻巧!”晋王烦躁道,“北靖王府一定会派人护送,怎么杀?”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王爷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淑妃娘娘。”幕僚道,“娘娘在宫里,可以想办法拖住陛下,让沈青崖就算到了宫门,也见不到陛下。而在宫外……我们可以动用‘那些人’。”
“那些人……”晋王脸色一变,“你是说……黑狼部的死士?”
“正是。”幕僚道,“黑狼部在京城的眼线,养了一批死士,专门干刺杀的事。韩相与他们有联系,我们可以借用。让黑狼部的死士出手,就算失败了,也查不到王爷头上。”
晋王眼神闪烁,最终咬了咬牙:“好!你去安排!不惜一切代价,沈青崖必须死!”
“是!”
同一时间,皇宫,淑妃寝宫。
淑妃李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年过三十,但她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眉目如画,难怪能得皇帝多年宠爱。
一个宫女悄悄进来,低声道:“娘娘,晋王府传来消息,沈青崖已经到了西山庄子,明天很可能进城。”
淑妃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还是来了……”淑妃脸色苍白,“韩相和晋王都是废物!这么多人,连个沈青崖都拦不住!”
“娘娘,现在怎么办?”宫女问。
淑妃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你去准备一下,本宫要去见陛下。”
“这么晚了……”
“越晚越好。”淑妃冷笑,“陛下这几天不是头疼吗?本宫去送参汤,顺便……说些让陛下更头疼的事。”
宫女会意,退下准备。
淑妃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她能得宠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美貌,更是心计。沈青崖想扳倒她?没那么容易!
夜色深沉,一场决定大晏命运的风暴,正在缓缓逼近。
而在西山庄子,沈青崖终于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推开房门,院子里,萧驰月、赵无咎、灰鸽等人已经准备好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院中,马匹都换成了普通的驽马。账册和证据分成了三份,分别由沈青崖、赵无咎和萧驰月携带。周安和刘把总被塞进一辆马车,由赵铁柱和两名锐士营士卒看守。
“都准备好了?”沈青崖问。
“准备好了。”萧驰月点头,“冯管事会带五十府兵,在远处跟随,一旦有事,可以接应。但我们明面上,就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沈青崖看了看天色,东方刚刚泛白。
“出发。”
马车缓缓驶出西山庄子,驶向京城的方向。
最后的三十里路,最后的决战。
沈青崖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萧望舒送的那块玉佩。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
“等我。”他轻声说,“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见你。”
马车在晨雾中前行,驶向那座承载着无数权力与阴谋的城池。
而在京城,萧望舒一夜未眠。她站在阁楼上,望着西山方向,手中紧紧握着另一块玉佩。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