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随云回到红花会分舵时,已是亥时三刻。
夜风带着血腥气穿过他的白衣,但在他踏入分舵大门的那一刻,那股气息便消散在庭院中飘来的檀香里。
“原公子。”
陈家洛早已候在院中,见原随云归来,快步迎上。
月光下,原随云的白衣依旧洁净如雪,衣摆不曾沾染半点污迹。
“事情办完了?”
陈家洛的目光在原随云脸上扫过,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眸中读出些什么。
“办完了。”
原随云微微颔首,唇角扬起温润的笑意。
“六家都已‘归顺’。”
“而且也都服了三尸脑神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夜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茶。
陈家洛却听得心中一凛。
这六家都是关外武林中有头有脸的门派,尤其天龙门,弟子数百,在这一带势力盘根错节。
原随云单枪匹马,一夜之间便将其尽数降服,这般手段当真了得。
而且。
“原公子,这三尸脑神丹会不会太过阴狠了?”
“陈总舵主不必担心。”
“只是一些小手段罢了。”
“别人也不会知道。”
原随云仿佛看穿了陈家洛的心思,虽然他根本看不见。
陈家洛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原公子行事,果然雷霆万钧,不拘一格。”
“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原随云淡淡道。
“清廷在关外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不用些手段,如何能在短时间内撬动其根基?”
“是极。”
陈家洛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正色道:
“对了,原公子,今夜有两位重要人物到了分舵,在下正要为公子引见。”
“哦?”
原随云眉梢微挑,空洞的眼眸“望”向陈家洛的方向。
“能让陈总舵主亲自引见的人物,想必非同小可。”
“确实非同小可。”
陈家洛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这边请,他们已在正堂等候。”
原随云微微一笑,随着陈家洛一同进入密室。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密室。
原随云坦然在那主位落座。
背脊挺拔如松,明明目不能视,姿态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从容气度,仿佛这简陋密室,瞬间成了他无争山庄的书斋雅厅。
“胡公子和程姑娘,进来吧。”
陈家洛向着隔壁的密室房间喊道。
随即,脚步声响起。
这脚步声。
一轻一重,一稳一灵,一男一女。
原随云虽目不能视,耳力却登峰造极。
仅从脚步声,他便已听出许多信息。
再加上原随云深厚修为带来的感知力。
二人尚未进门。
原随云便已然知道了二人的部分情况。
那男子的脚步沉稳有力,落地时却轻若鸿毛,显是内功不错,且身法极佳。
而他的呼吸悠长平缓,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这是常年习武形成的本能。
至于年纪,应该是十六七岁。
十六七岁的宗师。
放在当年巨灵番薯未曾普及的大明,也算是一门一派之天才了。
而那女子的脚步
原随云微微侧首,空洞的眼眸“望”向门口。
这女子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武功高绝的那种轻,而是体弱气虚的那种轻。
但她的呼吸却很特别。
绵长而均匀,每一次吐纳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会武功,但功力不深。
身懂得调息之法,但身体却无比虚弱。
有趣。
原随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随后。
两人都走了进来。
先踏入烛光范围的,是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粗布劲装,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利落紧衬。
他肩宽背阔,身形挺拔,行动间步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却又带着一种山岳磐石般的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即便在昏暗中亦熠熠生辉,顾盼间自有股勃勃英气与坦荡不羁。
他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随意垂在身侧,却仿佛随时可以化作最致命的武器。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少女。
她身形瘦小,比胡斐矮了将近一个头,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衣裙,颜色暗淡。
他的肌肤是久经风霜的枯黄色,脸颊没什么肉,带着些许菜色,头发也稀疏发黄,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绾着。
乍一看去,不过是个营养不良、毫不起眼的乡下丫头。
然而,当她微微抬起眼帘。
却足以震惊常人。
只可惜,原随云却是看不到的。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点漆一般,黑白分明,澄澈至极。眸中精光内蕴,灵动无比。
这双眼睛长在这样一张平凡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上,突兀之感,难以形容。
就连一旁第二次见到这双眼睛的陈家洛也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是可惜,此刻端坐主位、掌握主动的原随云,双目空洞,无法得见这双与江玉燕、赵敏颇有神似的慧黠明眸。
两人步入室内,站定。
少年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主位上的原随云,眼中锐气一闪,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好奇。
程灵素则安静地站在胡斐侧后方半步处,眼帘微垂,看似恭顺。
但那偶尔掠过的眸光,却已无声地将室内的情形、每个人的姿态气息,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在原随云脸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对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和温润含笑的唇角多停了半息。
随即她的目光垂下,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密室之中,一时无人说话。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原随云平静无波的脸上晃动。
“这位公子。”
最终还是胡斐先开了口,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打破沉寂。
“在下胡斐,这位是程灵素程姑娘。”
“听陈总舵主言道,公子乃是大明特使。”
“我二人虽江湖草莽,亦知家国大义,故特来一见。”
他话语简洁,直截了当,并无寻常人初见权贵或神秘人物时的拘谨谄媚。
原随云“望”向胡斐发声的方向,脸上笑意不变,温声道:
“胡斐可是义助钟阿四一家,掌毙凤天南的胡斐胡大侠?”
“久仰侠名,如雷贯耳。”
胡斐心中微凛。
自己这么一点小事都能够查到。
这大明特使的情报网,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细密。
大明的势力,当真深不可测。
他抱拳道:
“些许微名,不足挂齿。”
原随云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
“这位程姑娘,似深谙养生吐纳、草木药石之道?”
程灵素一直微垂的眼帘倏然抬起,精光湛然的眸子直视原随云。
吐纳法只要是修为深厚便不难察觉。
可是这草木药石想要察觉,就不容易了。
毕竟,自己为了掩盖身上的气味,可没少下功夫。
“公子好灵的嗅觉。”
程灵素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带着少女特有的脆嫩,却又冷静异常。
“小女子随家师粗通些许岐黄之术,傍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