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探索”的战略如同春雨,悄无声息却持续地滋养着人类文明的土壤。
数年时光流转,希望城和地球上的变化,已不再是停留在纲要文档或试点项目,而是逐渐沉淀为一种可见的社会生态。
在希望城,最引人注目的变化莫过于中央生态穹顶的扩建。
新的穹顶局域被命名为“灵感花园”,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实验田。
取而代之的是仿真不同星球环境的生态角、随光影和声音变化的沉浸式艺术设备,以及允许任何人进行非功利性创作的开放式工坊。
科学家们会在这里散步,与艺术家讨论某个数学结构的视觉呈现;
工程师们在休息时,会尝试用新型材料制作充满美感的雕塑,从中意外获得应力分布的新灵感。
这里成了不同思维模式交汇、碰撞的“溶炉”,虽然有时会因理念不同而争论,但更多的时候,是催生出意想不到的创新火花。
张北海成为了“融合探索”理念最坚定的践行者之一。
他领导的新一代宇航员培训中心,课程表上除了高强度的体能、技术和危机处置训练外,新增了名为“深空心境”的必修模块。
学员们需要学习基础的艺术鉴赏。
尝试用不同媒介表达对宇宙的感知,甚至要进行短期的“感官剥夺”或“信息过载”体验,以锤炼在极端环境下的心理轫性和内在的“锚点”。
起初,一些老派教官对此不以为然。
但当他们看到经历过这些训练的学员,在仿真应对“深空回响”这类无形威胁时表现出远超常人的稳定性和适应性时,质疑声渐渐变成了信服。
地球上,“火种计划”已然生根发芽。
虽然尚未全面铺开,但在那些试点城市和社区,一种新的教育生态正在形成。
学校不再是单纯的知识灌输工厂,更象是一个个探索与发现的乐园。
孩子们的问题不再只有标准答案,“我感觉……”、“它让我想到……”这样的表达与严谨的逻辑推导受到同等重视。
那些拥有“先天共鸣”倾向的孩子,被引导着将这种敏感转化为观察世界的独特视角,而非被视为需要纠正的缺陷。
一个典型案例是,一个对声音频率极其敏感的少年。
通过分析城市背景噪音中的特定谐波,意外帮助环境部门定位了一处隐藏的地下渠道泄漏点,这种“非理性”的感知能力第一次展现了其现实价值。
然而,真正的融合远非一帆风顺。在科研领域,壁垒依然森严。
当林枫试图推动一个将量子引力理论与意识研究的微观模型进行交叉验证的项目时,遭到了双方领域内保守权威的强烈抵制。
“用研究虚无缥缈的‘意识’的工具,来干涉严谨的物理学?这简直是亵读!”一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学家在评审会上直言不讳。
“将物理学的僵化模型生搬硬套到复杂的人类意识上,只会扼杀所有的可能性!”一位意识研究领域的先驱同样毫不退让。
项目的申请在激烈的争吵中搁浅。
林枫意识到,打破根深蒂固的学科壁垒,比研发一项新技术更加困难。
这需要的不仅是顶层设计,更需要在基层培养大量具备跨学科视野和包容心态的“新一代”。
与此同时,社会层面的分化也开始显现。
支持“融合探索”的“融派”与坚持技术至上路线的“技派”之间的争论,从学术殿堂蔓延到了公共网络空间。
“融派”指责“技派”短视,正在将人类引向“暮星文明”的复辙;
“技派”则嘲讽“融派”空谈误国,用虚无缥缈的“感性”浪费宝贵的研发资源。
这种争论虽然促进了公众对文明前途的思考,但也带来了一定的社会撕裂风险。
面对这些挑战,林枫没有选择强行推进。
他更多地退居幕后,支持像赵伟这样更年轻、思维更不受束缚的科学家去开拓边缘交叉领域。
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促成了许多小范围的、非正式的跨学科学术沙龙。
让不同领域的学者在放松的氛围下交流,许多合作的种子正是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交谈中埋下。
苏茜指令长则发挥着稳定器的作用。
她在希望城内部大力倡导“理解与包容”的文化,鼓励不同岗位的人员进行轮岗体验。
一位负责生命维持系统的工程师,可能被安排去“灵感花园”协助艺术项目一周;
一位从事“共鸣”研究的心理学家,也可能需要了解聚变反应堆的基本原理。
这种强制性的“换位思考”,虽然初期引发了一些不适,但逐渐消融了不少因专业壁垒带来的误解和傲慢。
数年的耕耘,成果并非轰轰烈烈,却如星火散布。
在材料科学、能源利用、生态循环、信息处理等多个领域,都出现了一些源于跨界灵感带来的优化与突破。
更重要的是,一种更加多元、更具轫性的文明气质,正在新一代中悄然孕育。
林枫站在“灵感花园”的边缘,看着一群孩子正在一位音乐家和一位程序员的指导下,尝试将植物的生物电信号转化为一段独特的旋律。
孩子们眼中闪铄的好奇与专注,与当年“逐火者”号船员面对未知深空时的目光,何其相似,却又多了一份从容与创造的快乐。
他知道,距离人类真正理解和规避“暮星文明”的悲剧,还有极其遥远的路程。
融合的道路上必然还会有更多的争吵、反复和挫折。
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它们在这些更开放的土壤中,在这些未被单一范式束缚的心灵里,静静生长。
人类文明的航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调整着它的内部结构。
不是为了更快地冲向某个目的地,而是为了能够航行得更远、更稳,能够欣赏沿途更多样的风景,直至宇宙的深处。
这趟旅程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不断播种、不断生长的过程本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