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考课贵实,选官贵公”八个墨字在宣纸上干透,沉甸甸地压在宝玉心头,也燃起了他胸中不灭的星火。
接下来的日子,他白日里在吏部应对越发刁钻的公务,夜晚便与黛玉在灯下细细推敲那份《考功司官员考课细则范本(初稿)》。
黛玉以其惊人的洞察力和对世情的理解,为草案增补了诸多切实可行的核查细节和量化标准,使其摆脱了空谈理想的窠臼,更具实操性。几经修改,一份条理清晰、内容详实、目标明确的改革雏形,终于成形。
这日午后,吏部考功司值房内相对清静。宝玉深吸一口气,拿着那份精心誊写、装订整齐的《细则范本》,走向郎中孙大人的值房。他姿态谦恭,双手将文稿奉上:
“孙大人,下官近日整理卷宗,深感各地考绩评语多有流于空泛、标准不一之弊。长此以往,恐失考课本意,亦难为上官复核提供确切依据。
下官不揣冒昧,结合司内则例及些许地方实例,草拟了一份《考课细则范本》初稿,旨在明晰考课项目、设定具体标准、规范核查流程。
此乃下官一点浅见,粗陋不堪,恳请大人拨冗指正。若蒙大人不弃,或可于司内同僚间稍作讨论,以期完善司务,稍解上官劳烦。”
孙郎中有些意外地接过厚厚一叠文稿。他原以为宝玉经钱友仁一案后,会愈发谨小慎微,没曾想竟在琢磨这个?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翻开文稿,初时眉头微蹙,待看到其中列出的具体政绩项目(赋税实收、积案清理、水利仓储、教化民生)、量化/质化标准以及核查方法时,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而凝重。
他沉默地翻阅着,一页又一页。值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良久,孙郎中合上文稿,抬眼看向宝玉,目光复杂。
这份草案,切中时弊,思路清晰,操作性极强!若能推行,确能极大提升考功司的权威性和公正性。然而,这无异于向吏部乃至整个官场奉行多年的潜规则和既得利益者宣战!其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贾员外郎…” 孙郎中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文稿封面,“用心…甚苦。此稿…颇有见地。”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然则,考课之事,牵涉甚广,非一司一地可轻动。旧例相沿,自有其因…” 他看着宝玉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热忱与期待,终是将“不合时宜”四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此事,容我细思。
文稿暂留此处。”
没有明确的赞许,也没有断然的否定。一句“容我细思”,已是孙郎中这位务实派官员在巨大风险面前,所能给予的最大程度的积极信号。
宝玉心中微喜,躬身道:“谢大人!下官静候大人教诲。” 他退出值房,步履都轻快了几分。改革的种子,终于小心翼翼地播下了第一颗。
然而,宝玉低估了北静王党羽的耳目之灵通,也低估了他们反扑的疯狂与狠毒!
几乎就在他呈交文稿的次日,一股阴冷的风暴便在吏部内部骤然掀起。
污名化改革: 北静王党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疯狂地散布谣言:
“贾瑛小儿,乳臭未干,竟敢妄改祖宗成法,标新立异,其心可诛!”
“什么考课细则?分明是收买人心,结党营私!他想做吏部的‘小圣人’不成?”
“此举若行,天下官员皆受其桎梏,吏部权威何在?此乃祸乱朝纲!”
恶毒的言语如同污水,试图将宝玉的革新之举污蔑为“图谋不轨”、“动摇国本”。
致命陷阱——勋贵子弟案: 更阴险的杀招紧随而至。文选清吏司一位北静王死党主事,拿着一份卷宗,皮笑肉不笑地放到宝玉案头:
“贾员外郎,此乃‘威远伯府三公子’、现任‘河西县尉’马文才的考绩复核案。马县尉在任期间,被控‘贪墨河工银两’、‘纵仆行凶致死人命’,民怨沸腾。
然其身份特殊,案情复杂,牵连甚广。部堂有令,此案需从速从严复核,厘清真相,五日之内务必给出明确结论,上报尚书大人定夺!贾员外郎素以‘刚正’、‘明察’着称,此等要案,非君莫属啊!” 那主事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宝玉心头一沉,立刻翻开卷宗。果然,卷内“证据”看似确凿:有苦主血状指控马文才纵仆打死其子;有账册显示河工银两亏空巨大;甚至还有几位“证人”的证词(笔迹潦草,语焉不详)。
然而,仔细推敲,这些“证据”却漏洞百出:血状无具体时间地点细节;账册来源不明,且无经手人签押;证人身份模糊,证词前后矛盾。
更关键的是,所有指向马文才的直接证据链,都被巧妙地破坏或模糊化了!这分明是一份精心炮制、真假难辨、专为构陷而生的“问题卷宗”!
宝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毒计:
若他秉公办理,查实马文才之罪: 则必然得罪位高权重、护短成性的威远伯府!勋贵之怒,岂是他一个五品员外郎能承受?轻则仕途尽毁,重则性命堪忧!
若他顾忌威远伯权势,徇私枉法,为马文才开脱: 则立刻坐实其“伪清正”、“畏权贵”之名!北静王党羽便可借此大做文章,将他之前树立的“刚正”形象彻底摧毁,甚至可诬告其收受威远伯贿赂!届时,他不仅身败名裂,更将万劫不复!
府外施压,双管齐下
与此同时,贾府之外,暗流亦开始涌动。
紫鹃从外头采买回来,神色有些不安地禀报黛玉:“奶奶,这两日府外街角,总有几个生面孔晃悠,不像是寻常路人,眼神总往咱们府门瞟。”
西山云栖产业的大掌柜林忠也匆匆入府密报:“姑娘,姑爷,有些不对劲。这两日,有自称是‘税课司’和‘市舶司’的人,以‘核查新颁商税细则’为由,要求调阅咱们近三年的所有进出货账册明细!账目虽清白,但这些人盘问极细,似在刻意寻找什么纰漏…”
归家定策,黛玉明断
宝玉带着满身寒意和那卷烫手山芋般的卷宗回到府中,将吏部陷阱与府外异动尽数告知黛玉。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凝重的面庞。
黛玉听完,秀眉紧锁,眼中却无半分慌乱,反而闪烁着冷静的锋芒。她拿起那份“勋贵子弟案”卷宗,快速翻阅,随即冷笑一声:
“好一个绝杀之局!北静王这是被逼急了,欲置二哥哥于死地!此案无论你如何处置,皆难逃其罗网!”
她放下卷宗,目光灼灼地看着宝玉:“然则,祸福相依!此局虽险,若破得巧妙,或可化险为夷,反令二哥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之名更着!”
“妹妹有何良策?” 宝玉急切问道。
黛玉胸有成竹,条理清晰:
“以拖待变”,争取时间: “此案复杂,证据链混乱不清,五日之限,根本不足以查明真相!二哥哥明日回部,立刻以‘案情重大,证据缺失,需详查关联卷宗、调取地方原始记录(如河工账册底档、命案现场勘验文书、证人证言原始笔录)’为由,正式行文,请求宽限核查时日!将所需调阅的文书清单列得越详尽、越‘符合规章’越好!此乃‘拖’字诀,拖延即是争取转机!”
“借势而为”,引入天威: “与此同时,速将此案卷宗疑点(证据链被破坏/伪造处、五日之限的不合理、威远伯府背景)及你被强行分派此案的经过,通过忠顺王渠道,火速密报陛下!
强调此案背景复杂,恐涉及吏部内部构陷忠良,恳请圣裁或派员协查!将皮球踢给陛下,引入更高层级力量介入!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自证清白”,固守根本: “西山产业账目,我即刻会同林忠,召集所有账房,进行彻底复核,确保滴水不漏!整理清晰后,主动配合‘核查’,甚至可邀请与贾府交好的清流官员或京城知名账房先生旁观,以示坦荡!
府内上下,从今日起,谨言慎行,出入皆需留意。此乃‘坚壁清野’,不给对方在产业和府内寻隙之机!”
黛玉的策略,如同在绝境中布下三道坚实的防线,攻守兼备,思路清晰!宝玉心中的阴霾被这智慧的光芒驱散大半,他紧握黛玉的手:“好!便依妹妹之计!拖!报!清!”
当夜,宝玉在灯下,按照黛玉的指点,开始书写那份要求“详查、延期”的正式请示文书。他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将所需调阅的文书清单列得无比详尽,完全符合吏部规章流程,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此刻的北静王府内,水溶听着心腹汇报宝玉已被迫接下“勋贵子弟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眼神阴鸷:
“贾瑛…本王倒要看看,你这颗钉子,这次还能往哪里钉!威远伯的怒火,还是身败名裂的深渊?选吧!无论你选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 他仿佛已经看到宝玉在绝境中挣扎毁灭的景象。
吏部值房内,宝玉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他拿起那份写满“考课贵实,选官贵公”的宣纸,轻轻压在案头。窗外,狂风呼啸,卷起漫天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一场针对他个人,更针对他革新之志的致命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