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寒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也带来了胜利后的萧索与沉重。
在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上,肃杀与悲怆依旧是最浓重的底色。
巨大的灵车,由八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牵引,覆盖着象征最高哀荣的明黄素缎,在数千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鹰崖高地。
灵车内,安放着威国公的棺椁。这位为朝廷镇守北疆半生、最终血染沙场的老帅,终于踏上了归乡之路。
宝玉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素白麻衣,猩红的披风也换成了纯白。他骑在墨骊之上,亲自引领着这支肃穆的送灵队伍。寒风卷起他鬓角的发丝,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刻着疲惫,更刻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哀思。
他的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肃立的将士,扫过那些残破的营寨和尚未散尽的狼烟,最后落在那巨大的灵车上。威国公临终前那声撕心裂肺的“诛杀国贼”的怒吼,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目前善后事宜,抚恤伤亡,安置俘虏,整饬防务已完毕
“命扬威将军冯紫英,即刻率所部精锐,并整编东北军可用之部,进驻山海关!严加戒备,整修城防,不得有误!”
“是,将军”。冯紫英上前答道
“出发”!
队伍一路向南,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庄严。沿途所过州县,无论大小,地方官员早已率军民在道旁跪迎。
官道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身着素服的百姓。他们沉默着,低垂着头,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寒风的呜咽交织在一起。许多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老泪纵横,以头触地。
威国公镇守北疆,保境安民,深得边地军民爱戴。他的殉国,是整个北地的巨大损失。
此刻,看着老帅的灵柩在凯旋之师的护卫下缓缓经过,那份悲痛与对英雄的崇敬,化作了无声的肃穆与漫天的纸钱。
“威国公…一路走好!”
“老帅…安息吧!”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压抑的哀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汇成一片悲怆的海洋。无数人朝着灵车叩首,泪洒尘埃。
宝玉端坐马上,看着这一幕,心头如同压着巨石。他想起威国公在帅帐中运筹帷幄的沉稳,想起他在黑风口被困时的坚韧,更想起他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的不甘。
这份哀荣,是老帅用一生忠勇和满腔热血换来的。他握紧了缰绳,眼神更加坚定。这份血仇,这份遗志,他贾瑛,必将背负到底!
五日后,巍峨的山海关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雄关,曾见证了威国公无数次出关御敌的雄姿,如今,却要迎接老帅的忠骸归来。
关门前,冯紫英早已率领麾下将领及整编后的东北军残部,列队肃立。他同样身着素服,臂缠黑纱,脸上的风霜之色未褪,眼神却比在黑风口时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坚毅。看到那巨大的灵车缓缓靠近,冯紫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末将冯紫英!恭迎大帅——英灵归国!”
“恭迎大帅——英灵归国!” 身后数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关山,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崇敬。
灵车在关门前停下。宝玉翻身下马,走到冯紫英面前。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那场血火中的并肩,那夺回遗体的惨烈,那斩杀右贤王的决绝,早已在彼此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紫英兄,” 宝玉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山海关,就交给你了。”
冯紫英重重抱拳,声音斩钉截铁:“提督放心!紫英在此立誓,人在关在!只要我冯紫英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噶尔丹一兵一卒,踏过此关!定不负大帅昔日教诲,不负提督今日重托!”
他的目光扫过关墙,那里,工匠和士兵们正在加紧修补破损的垛口,搬运着滚木礌石,一派紧张而有序的重建景象。
宝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走到灵车前,对着棺椁深深一揖。然后翻身上马,对着送灵队伍沉声道:“启程!”
沉重的灵车再次启动,缓缓穿过那高耸的关门,将山海关的雄姿和冯紫英挺拔如松的身影留在身后。
冯紫英一直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直到灵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缓缓直起身。他望着东北方向那片苍茫的草原,眼神锐利如鹰,充满了决绝的守护之意。
转身,大步走向关墙,投入那繁忙的关防重建之中。
又经过近五日的跋涉,送灵队伍终于抵达了京畿之地。距离京城尚有数十里,官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
皇帝派遣的礼部重臣、宗室亲王早已在郊外十里长亭设下祭台,恭候忠魂。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素白!
京城百姓自发涌出,无论士农工商,皆身着素服,臂缠黑纱,沉默地跪在道路两侧。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的气息,悲恸肃穆的气氛笼罩四野。
当那覆盖着明黄素缎的巨大灵车,在宝玉和数千名素甲白袍的将士护卫下,缓缓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时,压抑的悲声再也无法抑制。
“威国公…回来了!”
“老帅…一路走好!”
哭声震天动地,纸钱如同雪花般漫天飞舞,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空。无数人叩首于地,以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方式,迎接着这位为国捐躯的柱石之臣。
宝玉骑在墨骊之上,一身戎装素服,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坚毅。他经历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也经历过宁荣后街的烟火温情,但此刻,置身于这无边无际的素缟人海之中,感受着万民同悲的磅礴力量,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责任。
这份哀荣,属于威国公,也属于所有为这片土地流尽热血的忠魂。
他引领着灵车,在震天的哭声中,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里,缓缓驶向京城。
当巍峨的城门在望时,宝玉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了京城深处,宁荣街的方向。那里,有他劫后余生的家人,有他牵挂的黛玉,有等待他归去的、那个虽简朴却温暖的后街小院。
将军的荣耀与归家的温情,在这漫天的素白与悲声中,交织成他心中最复杂的底色。他没有停顿,只是随着灵车,坚定地穿过了那洞开的、象征着权力与归宿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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