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国公国葬的悲怆氛围如同沉重的铅云，尚未在神京城上空散去。
宁荣后街的小院，也笼罩在这份肃穆之中。午后，宝玉正在书房内对着北疆舆图沉思，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
“二爷！宫里来人了！” 茗烟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在门外响起。
宝玉心下一凛，立刻起身。刚走到正屋，便见一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太监已在麝月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
“贾将军接旨。” 那太监声音不高，却带着宫里的威仪。
宝玉及闻声赶来的黛玉、袭人等连忙躬身。
“陛下口谕：着一等定北将军贾瑛，即刻入宫，御书房偏殿觐见。钦此。”
“臣贾瑛领旨！” 宝玉肃然应道，心中念头急转。此时召见，且地点在御书房偏殿，必是关乎军国大事，极可能与北疆有关！
他不敢耽搁，迅速回房换上朝服戎装。
片刻后，便在内侍的引领下，跨上早已备好的骏马，带着亲随，疾驰向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城。
御书房偏殿。檀香袅袅，气氛凝重。
巨大的北疆舆图占据了整面墙壁，山川河流、关隘要道、以及噶尔丹王庭的位置被朱笔清晰地标注着。
紫檀木案上，堆满了军报、图册与粮秣清单。皇帝身着明黄常服，端坐案后，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一种近乎炽热的决断。
下首左侧，坐着面色沉静、眼神晦暗不明的忠顺王。肃立在舆图前的，则是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刚刚赶到的宝玉。
“忠顺王，贾卿，”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威国公血染黑水，忠骸虽归，然国仇未雪！噶尔丹枭獠盘踞漠北，王庭未损，其势犹存！
朕意，欲效法先贤，御驾亲征，犁庭扫穴，永绝北疆之患！今日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听听切实可行的方略！”
忠顺王闻言，眼皮微微一跳，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宝玉心头剧震，虽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说出“御驾亲征”四字，那份冲击力依旧巨大，胸中一股激荡的豪情瞬间涌起。
皇帝的目光如炬，锁定宝玉：“贾卿！你亲历东北血战，深入虏境，熟悉敌情！朕要你据实而言，大胆推演！如何进兵？如何破敌？如何确保万全？”
“臣遵旨！” 宝玉抱拳领命，声音沉稳。他走到舆图前，拿起细长的木杆，指向地图。
“陛下，王爷，” 宝玉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战场归来的洞见，“漠北王庭，深处瀚海（戈壁沙漠）以北，依托狼居胥山与燕然山为屏障，地势险要。我军若欲直捣黄龙，有上中下三策，需反复权衡。”
木杆首先指向东路：“上策，东路。自古北口、喜峰口出关，沿黑水河上游北进，穿越呼伦贝尔草原，绕行至狼居胥山东麓。
此路地势平缓，水草丰美，利于大军行进补给。然，路途最远，耗时耗力，且需经依附噶尔丹的部落领地，易遭袭扰暴露。”
木杆移向中路：“中策，中路。自大同、宣府出塞，直插瀚海腹地，目标直指狼居胥山与燕然山之间的王庭门户。此路距离最近，若能速战速决，可收奇效。
然，瀚海茫茫，沙暴无常，水源匮乏，补给线漫长脆弱，极易被敌精锐骑兵切断。一旦陷入重围或补给不继，后果不堪设想。此乃险策！”
最后指向西路：“下策，西路。自甘州、肃州出关，穿越河西走廊，绕行至漠北西侧，从狼居胥山西麓进攻。
此路可避瀚海中心，有绿洲补给。然，路途遥远，需翻越险峻山脉，且远离帝国核心，一旦有失，救援不及。”
宝玉的分析条理分明，利弊透彻。皇帝听得全神贯注，不时微微颔首。忠顺王则面无表情，眼底深处忌惮之色更浓。
“三策之中，中路虽险，却最有可能达成陛下‘犁庭扫穴’之战略目标！” 宝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然，欲行此策，关键在于两点：一，速！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噶尔丹尚未完全集结、切断我补给线之前，突破其外围，直逼王庭！
二，奇！需有一支绝对精锐的先锋，轻装简从，携带足够支撑长途奔袭的给养，避开敌主力，穿插至其要害，为大军打开通道！”
“好！”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贾卿之胆识谋略，深合朕心！中路进兵，以快打快，以奇制胜！此乃上上之选！”
宝玉放下木杆，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臣斗胆请命！愿亲率麾部队，组成先锋，为陛下大军开道！定不负陛下重托！”
宝玉主动请缨担任最危险关键的先锋，这份担当与勇气，让皇帝眼中精光大盛！
他走到舆图前，看着宝玉标注的路线，眼中燃烧着熊熊斗志，“先锋之任，非卿莫属！朕准你所请！”
随即，皇帝转向忠顺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忠顺王，京畿乃国之根本，大军出征期间，后方稳固，至关重要！朕命你坐镇神京，总揽京畿防务及粮秣转运，务必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你可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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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顺王心头剧震。坐镇后方看似信任，实则是将他排除在核心战功之外！
他脸上迅速堆起恭敬，起身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京畿稳固，粮道畅通，不负陛下所托！” 低垂的眼睑下，一片冰冷。
“甚好！” 皇帝满意点头，目光再次回到宝玉身上，充满倚重：“贾卿，先锋重任，系于你一身！所需人员、器械、粮秣，尽可列出清单，朕令兵部、户部优先供给！
秣马厉兵，早做准备！待开春冰融，朕与你，会猎于狼居胥山！”
“臣，贾瑛，领旨！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前驱，踏破王庭，扬我国威！” 宝玉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誓言，在殿内回荡。
皇帝的决心，在宝玉详实而充满勇气的方略支撑下，终于彻底落定！
数日后，金銮殿早朝。
百官依序奏事，气氛看似如常。当最后一份奏章议毕，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龙椅上的皇帝，神情端凝，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落在肃立的宝玉身上，随即收回，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
“北疆之患，乃朝廷百年之痛！噶尔丹枭獠，屡犯天威，屠戮边民，劫掠财货，更害我柱国威国公，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断魂谷一役，虽斩其右翼，然其王庭尚在，贼酋未诛！卧榻之侧，岂容豺狼酣睡？朕意已决——”
皇帝略作停顿，整个金銮殿的空气瞬间凝固！
“开春之后，朕将亲率王师，御驾亲征漠北王庭！犁庭扫穴，永绝边患！”
“御驾亲征”四字，如同九天惊雷！偌大的金銮殿内，死寂一片，旋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惊骇、难以置信、忧虑、激动种种情绪在百官脸上交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丹陛之上，又下意识地瞟向肃立在武将班列前列、神色坚毅的宝玉！
忠顺王站在亲王班列，面色沉静如古井，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站在殿中的宝玉，虽早已在御前知晓这决定，但亲耳听到皇帝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掷地有声地宣布，胸中那股激荡的豪情与沉甸甸的责任感再次汹涌澎湃！
他挺直脊背，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眼神锐利地迎向皇帝投来的、充满期许与信任的目光！
“此事，关乎国运，朕意已决，不容再议！”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帝威凛然，“各部、各衙，即刻着手筹备！
兵部统筹军务，户部筹措粮秣器械，工部督造军械战车，吏部、礼部协理相关仪制！
务必在开春之前，诸事齐备！散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在巨大的震惊中下意识地山呼万岁。
皇帝起身离去，留下满殿心潮澎湃的臣工。
宝玉站在原地，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胸中那团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龙旗所指，漠北王庭！这倾国之战的重担，他已一肩挑起。秣马厉兵，只待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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