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惊蛰刚过。
宣府塞外的寒风依旧凛冽，却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春的湿润气息。冻土开始松动，冰封的河流在冰层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正是大军开拔的吉日。
宣府北门外，空旷的原野上，五万先锋军已列成森严的阵势。玄甲如墨，刀枪如林，猩红的战旗在风中猎猎狂舞，连成一片翻滚的血色海洋。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送行的百姓，只有肃杀到极致的寂静，以及数万双望向北方、燃烧着战意的眼眸。
宝玉一身玄甲，猩红披风，高踞于“逐风”之上，立于全军阵前。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这钢铁铸就的洪流，胸中豪情激荡，又沉甸甸地压着责任。
他猛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剑锋在初升的朝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那苍茫无际的北方天际！
“将士们！” 他的声音灌注内力，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雪耻报国，在此一役！随我——踏破瀚海，直捣黄龙！开拔！”
“踏破瀚海！直捣黄龙！”
“踏破瀚海！直捣黄龙！！”
五万将士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撕裂苍穹的声浪，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令旗挥动，号角长鸣！五万铁骑，如同一条骤然苏醒的玄色巨龙，在“定北军”和“贾”字大旗的引领下，轰然启动！铁蹄踏碎残冰，卷起漫天烟尘，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那片传说中吞噬一切的死亡瀚海（戈壁沙漠），滚滚而去！
身后，宣府雄关的轮廓，在烟尘中渐渐模糊。
初入瀚海，尚能见到稀疏的枯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然而，仅仅行军三日，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一变。
无垠的黄色沙丘，如同凝固的惊涛骇浪，铺满了整个视野，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天空是刺眼的、近乎苍白的蓝，一轮毒辣的太阳高悬其上，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丝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砾的粗糙感。
热浪从沙地上蒸腾而起，扭曲着远处的景物，一切都显得虚幻而绝望。
“保持队形！节约饮水！” 宝玉的命令通过各级军官层层传递。
士兵们用布巾包裹住头脸，只露出警惕的眼睛。战马也显得焦躁不安，鼻孔喷着白气。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沙丘的谷地，留下长长的、蜿蜒的足迹，旋即又被无情的风沙抹平。
水，成了最珍贵的资源。每个士兵腰间的水囊都被严格管控，每日按量分配。
宝玉以身作则，绝不比士兵多饮一口。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如同火烧，但没有人抱怨。
老兵们教导新兵舔舐清晨草叶上微薄的露珠，或者寻找沙丘背阴处可能存在的、带着苦涩咸味的湿沙。
第五日，真正的考验降临。
正午时分，天地间忽然暗了下来。西北方的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浑浊的黄色巨墙，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先锋军猛扑过来
！狂风骤然变得狂暴，卷起地上的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抽打在盔甲和皮肤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沙暴！是沙暴！快！就地结阵！护住马匹！用布蒙住口鼻！” 经验丰富的军官们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命令迅速执行。士兵们纷纷下马，将惊慌的战马围在中间，彼此紧靠，用盾牌、身体甚至帐篷布相互遮挡，形成一个个临时的小型堡垒。
狂风呼啸着，卷起更大的沙浪，如同黄色的怒涛，狠狠拍打着这些脆弱的“礁石”。沙粒无孔不入，钻进盔甲的缝隙，迷住眼睛，呛入口鼻。天地间一片混沌，目不能视，耳中唯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宝玉伏在“逐风”的脖颈旁，用披风紧紧裹住自己和马头。“逐风”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宝玉能感觉到身下大地的震颤，能感受到沙粒击打在铁甲上的密集力量。
他紧紧攥着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挺住！必须挺住！
这场沙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风势终于减弱，沙墙缓缓退去时，天地间仿佛被重新粉刷了一遍。许多沙丘改变了形状，一些辎重车辆被掩埋了大半，士兵们从沙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个个灰头土脸，如同泥塑。
战马也疲惫不堪，打着响鼻，抖落着厚厚的沙尘。清点人数，所幸无人被卷走，但有几个体弱的士兵因脱水或窒息需要紧急救治。
“清点损失！救治伤员！补充水分！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宝玉的声音带着沙哑，却依旧沉稳。
这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如同瀚海给他们的下马威，残酷地磨砺着这支初入绝域的军队。
休整过后，队伍继续前行。沙暴的洗礼，非但没有击垮他们，反而让这支军队的意志更加凝聚。
第七日午后，担任前哨的夜不收快马回报：“将军！前方二十里，发现小股北虏游骑！约千人，正沿沙丘脊线巡弋，似为斥候！”
宝玉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传令！前军轻骑三千，随我出击！务必全歼，不留活口！中军、后军原地警戒，隐蔽行踪！”
命令迅速下达。宝玉亲率三千最精锐的轻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沙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目标区域包抄过去。战马裹了蹄，士兵衔枚，动作迅捷而隐蔽。
很快，宝玉登上一座高大的沙丘，伏在沙脊后向下望去。果然，百余名穿着皮袍、头戴毡帽的北虏骑兵，正懒散地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巡弋，显然并未察觉危险临近。
“弓弩手准备！” 宝玉低喝，“听我号令，三轮齐射后，骑兵冲锋！一个不留！”
“得令！”
数百张强弓劲弩悄然张开，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下方毫无防备的敌人。
“放！” 宝玉猛地挥手！
嗡——！
密集的箭矢如同死亡的蝗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那队北虏骑兵！惨叫声、马嘶声骤然响起！三轮箭雨过后，河道中已是一片人仰马翻，幸存者寥寥无几，惊恐地试图拨转马头逃窜。
“杀！” 宝玉一马当先，“逐风”如同红色的闪电，率先冲下沙丘！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扑向残敌！
战斗毫无悬念。仓促应战的北虏骑兵在绝对优势兵力的冲击下，如同冰雪消融。刀光闪烁，血花飞溅！宝玉手中长槊如龙，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战斗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告结束。千余名北虏斥候，尽数伏诛，无一人逃脱。
“打扫战场！收集可用箭矢、马匹、干粮！尸体就地掩埋！” 宝玉下令。
此战虽小，却干净利落，不仅歼灭了敌人的耳目，缴获了少量补给，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提振了因沙暴而略显低落的士气！
士兵们看着那些北虏的尸体，眼中重新燃起了炽热的战意。
又艰难行进了两日。斥候回报，前方发现一处小型绿洲的踪迹，但似乎已被一股北虏占据。
宝玉闻报，精神一振。水源！在瀚海中，这比黄金还要珍贵！他立刻召集将领：“绿洲必须拿下！然敌情不明，强攻易暴露我军行踪。传令：全军于五里外沙丘后隐蔽休整。
待夜幕降临，我亲率精锐八百死士，夜袭夺水！”
月黑风高。瀚海的夜晚，寒气刺骨，与白天的酷热判若两极。
宝玉亲自挑选的八百精锐，身着深色夜行衣，口衔枚，蹄裹布，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绿洲摸去。
绿洲不大，围绕着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几十顶简陋的皮帐散落在水边，篝火余烬未熄，隐约可见帐篷外拴着的马匹和放哨的模糊身影。
宝玉伏在冰冷的沙地上，仔细观察片刻，低声下令：“分三队！一队解决外围哨兵，务必无声！二队随我直扑主帐，擒杀其头目！三队控制马匹，防止敌人骑马逃窜！行动！”
命令下达，最精锐的刺客如同狸猫般潜行而出。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和短促的呜咽后，外围的几个哨兵便软倒在地。宝玉率队如猛虎下山，直扑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杀！” 一声暴喝，打破了夜的宁静！宝玉当先挑开帐帘冲入！帐内几个被惊醒的北虏头目还未来得及摸到兵器，便被如狼似虎的“陷阵营”士兵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外围也响起了激烈的厮杀声，惊醒的北虏士兵仓促应战，但黑夜中敌我不明，又失了先机，很快便被分割歼灭。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占据绿洲的这股百余人北虏被全歼，缴获了少量马匹、肉干，最重要的是，确保了这处珍贵的水源！
宝玉站在水洼边，看着士兵们有序地取水、灌满水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瀚海初试刃，虽经沙暴磨砺，却以一场干净利落的遭遇战和一次成功的夜袭夺水，证明了这支先锋军的锋芒与韧性！他们用敌人的鲜血，在这片死亡之海中，为自己赢得了第一处立足点。
然而，宝玉深知，这仅仅是开始。他抬头望向北方更深邃的黑暗，那里，更严峻的挑战和更强大的敌人，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