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宁荣后街冠军侯府的小院,沐浴在暖融融的阳光里。
几株桃树花期已过,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廊下,黛玉正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微微蹙着秀眉,手无意识地轻轻按在胸口,这几日总觉得有些懒懒的,晨起时还隐隐有些恶心,胃口也不似往常。
紫鹃端着刚沏好的红枣茶过来,见状关切地问:“奶奶,可是又觉得不适了?要不…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您这气色,看着是比前些日子红润,可这身子不爽利总不是个事儿。” 黛玉放下书卷,轻轻叹了口气:“许是春日里换季,有些脾胃不和罢了,何必兴师动众。”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宝玉从户部衙门回来了。他今日似乎比往常回来得早些,脸上带着一丝处理公务后的疲惫,但看到廊下的黛玉,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他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妹妹怎么坐在这里?风还有些凉。”
“不碍事。” 黛玉仰头对他笑了笑,随即又忍不住掩口轻咳了一声。
宝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蹲下身,仔细看着黛玉的脸色:“脸色是还好,可这精神看着是蔫蔫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从昨日就听紫鹃说你胃口不好。” 他语气中满是担忧。
黛玉还未答话,紫鹃在一旁忍不住道:“二爷,奶奶这几日早起总有些恶心,身子也懒怠动弹,奴婢瞧着实在不放心,劝奶奶请太医,奶奶又不肯…”
“胡闹!” 宝玉一听,立刻沉了脸,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身子的事岂能大意?紫鹃,立刻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刘太医过来!就说夫人有些不适,请他务必来一趟!”
“是!二爷!” 紫鹃见宝玉发话,立刻应声,小跑着去了。
黛玉嗔怪地看了宝玉一眼:“呆子,又小题大做…”
“什么小题大做!” 宝玉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决,“你的身子,就是最大的事!一丝一毫也不能马虎!” 他小心地将黛玉扶起,“外面有风,我们回屋里等。”
不多时,太医院的刘太医便提着药箱,在紫鹃的引领下匆匆赶来。这位刘太医年约五旬,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科千金一科,在京中颇有清誉。
内室之中,黛玉斜倚在暖榻上,手腕下垫着迎枕,覆着一方薄薄的丝帕。刘太医屏息凝神,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黛玉的腕脉上,细细体察。室内一片寂静,宝玉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刘太医的神情,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太医的手指在黛玉腕间寸、关、尺三处反复切按,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终于,他缓缓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刘太医站起身,对着宝玉和黛玉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
宝玉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他霍然起身:“太医,你是说…?”
黛玉也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心跳骤然加速。
刘太医笑容满面,语气肯定:“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且尺脉按之不绝,沉取有力!此乃喜脉无疑!夫人这是有喜了!依脉象看,约莫已近两月,胎气稳固,甚好!甚好!”
“有喜了?!”
“真的吗?太医!”
宝玉和黛玉几乎同时出声,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宝玉激动得一把抓住刘太医的手:“太医!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下官行医数十载,断不会诊错此脉!” 刘太医肯定道,“夫人脉象稳健,气血充盈,只需安心静养,饮食稍加留意,必能平安顺遂!”
“太好了!太好了!” 宝玉松开刘太医的手,猛地转身,几步跨到暖榻边,一把握住黛玉的手,眼中是狂喜的光芒,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妹妹!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我们要当爹娘了!”
黛玉早已是泪盈于睫,巨大的幸福让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回握着宝玉的手,拼命点头,脸颊绯红,眼中闪烁着激动、喜悦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紫鹃!快!快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老爷、太太!还有大奶奶!” 宝玉对着门外高声吩咐,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是!二爷!” 紫鹃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和狂喜,飞快地跑了出去。
很快,整个冠军侯府都沸腾了!
贾政正在书房看书,闻讯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老泪纵横,连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我贾家…我贾家终于有后了!” 他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王夫人正在佛堂诵经,听到消息,对着佛像连连叩拜:“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黛玉有喜了!我的孙儿…我的孙儿要来了!” 她喜极而泣,颤巍巍地就要往黛玉房里去。
李纨正与贾兰在房中谈论经义文章,听到紫鹃报喜,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真诚的笑容,看向身边已长成清秀挺拔少年郎的儿子:“兰儿!听到了吗?你二婶有喜了!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贾兰闻言,清俊的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笑容,立刻起身:“母亲,我们快去给二叔二婶道喜!”
外院管家茗烟他顾不上许多,扯着嗓子喊:“麝月!麝月!快!奶奶有喜了!天大的喜事!”
内院管事娘子麝月提着裙子就冲了出来,正撞上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茗烟:“当真?!”
“千真万确!刘太医刚诊出来的!二爷都乐疯了!” 茗烟激动得语无伦次。
麝月眼圈瞬间就红了,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二爷和奶奶终于盼到了!快!快让厨房备下上好的燕窝、阿胶!给各府交好的亲戚家报喜!
她瞬间进入了管家娘子的角色,一连串地吩咐下去,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茗烟连连点头:“是!是!我这就去!这就去!” 夫妻俩脸上都洋溢着巨大的、与有荣焉的喜悦。
顷刻间,贾政、王夫人、李纨、贾兰,以及闻讯赶来的茗烟、麝月夫妇和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涌到了黛玉和宝玉所在的正房外间。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
“黛玉!我的儿!” 王夫人一进门就扑到暖榻边,紧紧握住黛玉的手,泪眼婆娑地上下打量,“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尽管告诉太太!”
贾政站在稍远处,捻着胡须,努力想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但眼中的狂喜和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好!好!此乃家门之幸!祖宗庇佑!黛玉,你是我贾家的大功臣!定要好生将养!”
李纨也带着贾兰上前,温婉笑道:“恭喜二弟!恭喜二弟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兰儿,快给二叔二婶道喜!”
已长身玉立的贾兰上前一步,对着宝玉和黛玉端端正正地作揖行礼,声音清朗:“侄儿贾兰,恭喜二叔、二婶!此乃家门之庆,侄儿不胜欣喜!” 举止沉稳,已有秀才公的儒雅风范。
茗烟和麝月也挤在人群前面,激动地躬身行礼:“小的(奴婢)恭喜二爷!恭喜奶奶!天佑侯府,天佑小主子!” 他们的声音带着哽咽,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黛玉被众人围着,又是感动又是羞涩,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她依偎在宝玉身边,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和掌心传来的温热,看着眼前至亲们一张张发自内心的笑脸,听着一声声真挚的祝福(包括茗烟麝月这对忠仆的哽咽道喜),只觉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得满满的,连那一点点孕初的不适都似乎烟消云散了。
她下意识地、充满爱怜地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她和宝玉血脉的延续,也孕育着整个贾家未来的希望。
宝玉紧紧握着黛玉的手,目光扫过激动的父母、温婉的嫂子、已初具成人风姿的侄儿,以及激动不已的茗烟麝月夫妇,最后落在妻子那充满母性光辉的容颜上。
狂喜过后,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责任感与幸福感油然而生。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少年,也不再仅仅是浴血沙场的将军、位高权重的尚书。
从这一刻起,他更是一个丈夫,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这小小的生命,如同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无限的生机与希望,悄然降临,将他和黛玉、将整个宁荣后街这个小院,乃至整个贾家的未来,都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这份血脉相连的喜悦与责任,比任何功勋爵位都更让他感到生命的圆满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