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端坐在尚书值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各地赋税奏报、仓储清册。秒漳节小说徃 首发
他眉头微锁,正凝神审阅一份关于江南漕粮延误的急报,朱笔悬而未落。
初掌户部,他才真切体会到这“天下钱粮总汇”的千头万绪与沉重压力。
漠北战事虽胜,但连年征伐的巨大消耗,已如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国库之上。
他翻阅着历年收支总录,那触目惊心的赤字和不断增加的积欠,让他这位新任尚书心头愈发沉重。
“大人!” 值房外传来通禀声,“宫里有内侍前来,传陛下口谕,急召大人入宫觐见!”
宝玉心头一凛,立刻放下朱笔:“快请!”
一名御前的小黄门疾步而入,躬身行礼:“侯爷,陛下口谕,宣冠军侯、户部尚书贾瑛即刻入御书房见驾!”
“臣领旨!” 宝玉肃然起身,心中念头飞转。此时急召,必与钱粮有关!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官服,对候在一旁的户部左侍郎交代了几句,便随着小黄门快步而出,登上早已等候在户部衙门口的宫中青呢小轿。
御书房。
气氛凝重。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忠顺亲王侍立在下首,面色同样沉肃。
“臣贾瑛,叩见陛下!” 宝玉步入御书房,依礼参拜。
“贾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抬手示意,“赐座。”
“谢陛下。” 宝玉谢恩起身,在锦墩上侧身坐下,目光恭谨地垂视地面。
皇帝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沉重:“贾卿,今日急召你前来,实因国用艰难,迫在眉睫。” 他长长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漠北一战,虽定乾坤,然连年征战,耗费何止亿万?国库…早已是寅吃卯粮,库银空虚,积欠日重。朕每每思之,寝食难安。”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宝玉心上,印证了他方才在户部所见。
宝玉沉声道:“陛下忧心国事,臣感同身受。户部定当竭尽全力,开源节流,以纾国困。”
“开源节流,谈何容易!” 忠顺亲王在一旁接口,声音低沉,“各处都在伸手要银子,兵部要饷,工部要款,礼部要祭祀,宗室要俸禄…户部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贾尚书,你这位置,千斤重担啊。他看向宝玉,眼神复杂。
皇帝抬手止住忠顺亲王的话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宝玉:“河南开封府奏报,奏请拨付今岁河工款项,数额甚巨。”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示意太监递给宝玉,“贾卿,你且看看。”
宝玉双手接过奏折,迅速展开。目光扫过那庞大的数字,心中震动!
朕深知你初掌户部,千头万绪,但此事关系重大,朕思来想去,唯你可托。” 皇帝的目光变得异常郑重,“贾卿,朕要你对近五年来,所有经户部拨付的河工款项,无论大小,无论河道总督衙门还是地方州府所请,做一次彻底的梳理!务必将历年河工用度、款项流向、工程规模、物料耗用等情,从户部存档的卷宗账册中,一一厘清,做到心中有数!朕要知道,这每年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究竟支撑了多大的工程,起了多大的效用!”
这旨意,重若千钧!宝玉立刻起身,深深一揖:“臣,贾瑛,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梳理河工历年账目,厘清用度,详加复核,不负陛下重托!”
“好!”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期许,“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朝廷对河工开支的掌控。户部上下,一应卷宗、档案、账册,任你调阅!务求清晰、详实!”
“臣遵旨!” 宝玉再次躬身,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这不仅是查账,更是要梳理一个积年累月、庞大复杂的资金流向体系!忠顺亲王在一旁,眼神深邃地看着宝玉,未发一言。
离开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宝玉心绪翻腾。
皇帝那沉重的叹息,国库空虚的现实,还有奏折上那庞大得令人心惊的河工款项数字,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河工,这个关乎民生社稷却又吞噬巨额银两的庞然大物,其内部究竟是何光景?户部的账册卷宗,能否拨开这层层迷雾?
回到户部衙门,已是午后。他立刻召集了户部清吏司(掌天下经费出纳之数)和仓场衙门(掌漕运仓储)的主事官员。
值房内,气氛肃然。宝玉端坐主位,神色凝重:“陛下有旨,命本部彻查梳理近五年所有河工款项拨付、使用之详实账目。自今日起,清吏司、仓场衙门,凡涉及河工款项之奏销、拨付、核验、物料采买、工役支给等一切卷宗、账册、档簿,无论大小,无论是否结案,全部调集至本部值房!本官要亲自过目,逐项厘清!”
几位主事官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凝重。
新尚书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最复杂、最敏感的河工款项!但他们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命:“下官遵命!”
很快,一箱箱、一摞摞沾满灰尘的卷宗、账册被源源不断地抬进了尚书值房。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陈旧纸张气息。宝玉看着眼前迅速堆积如山的案卷,深吸一口气,摒退左右,只留下心腹书吏伺候笔墨。
他挽起袖子,拿起最上面一份标注着“景和二十一年河南河道总督衙门请拨河工银两奏销册”的厚厚卷宗,缓缓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繁琐的条目、各地州府的用印…一场无声的、艰苦卓绝的“账海”之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