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那石破天惊的辞官之请,余波未息,已化作一道措辞严谨、加盖玉玺的圣旨,由宣旨太监一路高捧,疾驰至冠军侯府。
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如同冰冷的金属刮擦,在冠军侯府肃穆的正厅内回荡:
“……贾瑛公忠体国,志虑忠纯,为根治河患,甘辞枢要,亲赴险地,其心可嘉!着免去其户部尚书之职……”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王夫人心上。
她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李纨及时扶住才未跌倒,泪水瞬间涌出:“我的儿……你……你这是何苦啊!那尚书之位……” 巨大的失落和不解让她泣不成声。
坐在主位的贾政,面沉如水,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胡须,泄露了内心的震惊与复杂。
李纨亦是满面忧色,紧紧搀扶着婆母。贾兰身着青衿,站在母亲身侧,眉头紧锁,看向叔叔宝玉的目光中充满了忧虑与不解。
“……加封贾瑛为‘总理黄河中下游河工事务钦差大臣’,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节制河南、山东相关州县文武,全权总理治河工程!另,着户部左侍郎张廷署理户部尚书事,专司河工款项筹措、拨付、稽查,贾瑛需与之紧密协同!钦此!”
“臣,贾瑛,叩谢天恩!” 宝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深深叩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王命旗牌以及那柄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户部的紫袍玉带在此刻卸下,取而代之的是钦差大臣的重任与风霜。
宣旨太监离去,厅内气氛凝重。王夫人挣脱李纨的搀扶,扑到宝玉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哭道:“宝玉!那黄河边上,是何等凶险之地?洪水、疫病,你那尚书做得好好的,为何偏要去?你叫为娘……如何放心得下啊!” 字字句句,皆是剜心之痛。
贾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一丝作为父亲却无力阻拦的无奈:“糊涂!治河自有河道衙门,工部!你……你一个户部出身的,何苦亲涉险地?辞官……更是荒唐!” 他想训斥,看着儿子平静却决然的眼神,那训斥又显得苍白无力。
宝玉撩袍,对着父母郑重跪下:“父亲!母亲!儿子不孝,让二老忧心!然,此去非为虚名,实为社稷,为黎民!开封城下,数十万生灵刚从鬼门关爬回,千里堤防,形同累卵!若不能趁此良机,彻底根治,来年汛期再至,便是灭顶之灾!儿子身为朝廷命官,受国恩深重,此责难辞!”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这治河之责,是儿子在御前亲口请命!这钦差之位,是陛下信重所托!若因贪恋京中安逸、畏惧前路艰险而退缩,儿子何以为人?何以立于天地之间?恳请父亲、母亲……成全儿子此志!” 说罢,重重叩首。
李纨在一旁看着,心中酸楚,轻声道:“老爷,太太,二叔志向已决,心系万民,此乃大义。府中一切,黛玉已有身孕,自有媳妇和兰儿,还有茗烟、麝月他们尽心照料,定不让二叔有后顾之忧。” 贾兰也上前一步,对着宝玉郑重一揖,声音清朗中带着担忧:“叔叔心忧天下,侄儿敬佩。此去路途艰险,万望叔叔珍重自身,侄儿在京中静候叔叔安澜凯旋!”言语间已颇有担当。
王夫人看着跪在眼前、眼神决绝的儿子,又看看旁边沉默却难掩忧色的丈夫,以及懂事的儿媳和沉稳的孙儿,终是泪如雨下,只能紧紧抓着宝玉的手,一遍遍叮嘱:“千万保重……千万要平安回来……” 贾政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那背影显得格外沉重萧索。
安抚了父母兄嫂侄儿,宝玉的心,却早已飞向了内院。那里,有他即将临盆的爱妻黛玉,和三位情深义重的妾室。
内院正房(黛玉居处)。
黛玉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已近临盆之期。
窗外暮色渐沉,映在她清澈却盛满忧思的眸子里。紫鹃、袭人、晴雯三位姨娘侍立在侧,皆是面带忧色,气氛凝重。
紫鹃轻声道:“奶奶,二爷……从宫里回来了,圣旨也下了……” 她的话未说完,黛玉已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光芒。
“他……他怎样?”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紫鹃低声道:“二爷……辞了户部尚书的职,封了……总理河工的钦差大臣……不日就要……启程去开封了……”
黛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绢帕。
袭人眼圈一红,强忍着没有落泪。晴雯则咬紧了嘴唇,别过脸去。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起。
宝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风尘和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那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不舍。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黛玉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汹涌地滚落下来。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宝玉几步抢到榻前,半跪下来,紧紧握住黛玉那双冰凉微颤的手,声音哽咽:“妹妹……”
黛玉看着他,泪眼朦胧中,是刻骨的担忧和锥心的不舍。她没有哭诉,没有埋怨,只是颤抖着手,指向旁边小几上一个早已备好的、包裹得十分仔细的锦缎包袱。
紫鹃会意,连忙将包袱捧到宝玉面前。
“带上……” 黛玉的声音异常清晰。
宝玉解开包袱,里面是: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素色棉布中衣,针脚细密,显然是黛玉亲手缝制。
一个玄色锦缎的护身香囊,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竿翠竹,散发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
宝玉知道,里面不仅有平安符,更有黛玉精心挑选的、可防疫避秽的药材。
最下面,是一叠厚厚的、墨迹犹新的手稿。
封面上,是黛玉那清秀婉约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水灾后防疫避秽及劳役调养方略》。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方(内服、外用)、饮食禁忌、环境清洁方法、民夫劳役后的舒缓调理……字里行间,凝聚着她多少不眠之夜的心血与担忧!紫鹃、袭人、晴雯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流露出对黛玉这份心意的感佩。
“妹妹……” 黛玉反手紧紧握住宝玉的手,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目光穿透泪水,直直望进宝玉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和托付:
“此去……身系万民……勿……勿以我为念……”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力不继,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
“我……与孩儿……待君……归……”
他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黛玉的腹部,感受着那生命的律动。
黛玉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宝玉的头发。
紫鹃、袭人、晴雯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纷纷侧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晴雯更是哽咽出声,又连忙用手捂住嘴。
宝玉抬起头,看向三位情深义重的妾室,声音沙哑:“家里……妹妹和未出世的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紫鹃强忍泪水,福身道:“二爷放心,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奶奶周全。” 袭人也哽咽道:“妾身会帮紫鹃姐姐,打理好内院,等二爷回来。” 晴雯抹了把泪,带着她特有的倔强:“二爷只管去!家里有我们!定叫奶奶和小主子平平安安!”
暮色彻底笼罩了内院。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管家茗烟低声指挥小厮准备车马行装的动静,以及麝月干练的应答声。
凄绝的离殇,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别,山高水长,凶险莫测,归期难料。
所有的深情与牵挂,都化作了那腹中胎儿的悸动,三位姨娘的承诺,和一句重逾千钧的“待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