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冯唐所部四万三千兵马在忠顺王批复后,有序领取俸禄、踏上了返回各自驻地的归程,开封城上空弥漫的庞大军事支出压力骤然减轻。
然而,另一种更加浩大、更加生机勃勃的力量,却如同沉睡的火山般,在开封府全境轰然爆发!
安民银五十万两,如同久旱甘霖,及时注入这片干涸的土地。
开封府衙的告示牌前,人潮涌动。户房司吏带着一群书办,嗓子都喊哑了:
“补发工食银!现银!每人三钱!拖欠的,一次补齐!”
“招募筑堤民夫!日结工钱!壮劳力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饱饭!”
“招搭建窝棚的匠人、小工!工钱从优!”
“官府设点,平价售粮!凭户籍购买!”
告示的内容,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绝望中的希望!那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的灾民,眼中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发钱了!真的发钱了!”
“三十文一天!还管饭!老天爷开眼了啊!”
“快!快去报名!给钦差大人修堤去!”
府衙门口,临时搭建的登记点前排起了长龙。
拿到沉甸甸铜钱的民夫,激动得双手颤抖,有人当场嚎啕大哭,对着府衙方向连连磕头。
陈文远亲自坐镇,监督着银钱的发放和民夫的登记造册,户房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劲。
临时居所的搭建点,木料、草席、油毡源源不断运来,在匠人的指挥下,一排排相对坚固、能遮风挡雨的简易棚屋,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废墟旁立起。
防疫隔离点也迅速设立,药香弥漫,绝望的呻吟声被有条不紊的救治所取代。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气息,开始驱散笼罩开封的阴霾。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空前的“万锹动山河”大会战,在黄河大堤上,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序幕!
柳园口,这个去年险些吞噬开封的险工段。曾经堵口的草袋、木桩已被清理一空,露出下方被洪水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同烂泥塘般的堤基。浑浊的黄河水在数十丈外奔流,发出低沉的咆哮。
贾宝玉一身利落的短打,外罩半旧披风,在冯唐、工部主事、技术幕僚以及数十名精选的、熟悉河工的军官簇拥下,站在堤顶。
他面前,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民夫队伍!他们扛着铁锹、镐头、扁担、箩筐,穿着各色破旧但浆洗过的衣裳,脸上不再是麻木,而是充满了对生计的渴望和对新堤的期盼。
五千留用精兵分散在关键位置,维持秩序,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则被分配到各个工段担任技术指导。
“诸位父老乡亲!” 宝玉的声音通过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堤岸,“朝廷拨下巨款,是为了给咱们自己,给子孙后代,筑一条真正的安澜之堤!一条再不怕洪水的铁堤!”
他指着脚下那片狼藉的烂泥:“这柳园口,就是咱们要征服的第一个堡垒!今天,咱们就要把这烂泥塘挖开,挖到实土,用石头和灰浆,给它换上铁骨!”
“工钱,每日现结!饭食,管饱管够!安全,有冯将军的兵护着大家!”
“为了咱们的家!为了咱们的地!为了咱们的命!干起来!”
“干起来!”
“为了家!为了地!为了命!”
民夫们爆发出震天的呼应!那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压过了黄河的涛声!
“开工!” 随着冯唐一声令下,令旗挥动!
“轰——!”
仿佛大地都震颤了一下!成千上万把铁锹、镐头,如同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向那淤积的烂泥!泥土被翻起,被装入箩筐,被无数双有力的肩膀挑走!
整个柳园口工段,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沸腾的蚁巢!尘土飞扬,号子声、铁器碰撞声、指挥的吆喝声,汇成一曲雄浑无比的劳动交响!
宝玉没有站在高处指挥,他卷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大步走下堤坡,来到一处民夫密集的挖掘点。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大人!使不得!” 护卫大惊,连忙阻拦。
“无妨!” 宝玉推开他们,对着旁边一个正奋力挥镐、满脸汗水和泥浆的老汉道:“老丈,借个位置!”
那老汉一愣,看清是钦差大人,吓得手足无措:“大大人”
“一起干!” 宝玉不由分说,一锹下去,深深插入那粘稠的淤泥中,用力撬起一大块!动作虽不如老农娴熟,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周围的民夫都看呆了,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干劲!钦差大人亲自下地挖泥!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工地!民夫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号子声更加嘹亮,动作更加有力!
工部主事和技术幕僚则穿梭在工地上,拿着图纸和皮尺,不断测量着挖掘的深度和范围,指挥着民夫调整方向。冯唐更是如同定海神针,骑着马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洪亮的嗓门压过一切嘈杂:
“那边!挖深点!再深点!见实土为止!”
“小心塌方!支撑的木桩打牢靠!”
“运土的!别堵路!快!快!”
“技术兵!去那边看看,土质不对!”
工程并非一帆风顺。挖掘过程中,不断遇到暗藏的朽木、巨石,甚至还有被洪水冲来的沉船残骸,大大阻碍了进度。
有些地方土质异常松软,刚挖开一点,旁边的泥土就簌簌滑落,引发小范围塌方,惊险万分。冯唐立刻调来技术兵和木材,指导民夫打桩支护,加固坑壁。
宝玉放下铁锹,抹了把汗,走到一处遇到巨大沉船木梁的挖掘点。工部主事正皱着眉头和几个经验丰富的石匠商量。
“大人,这巨木深陷泥中,人力难以撼动,强行挖掘恐伤及周边地基,也易生危险。” 工部主事禀报道。
宝玉仔细观察片刻,又看了看舆图和《总案》中关于“沉排法”的记载,沉吟道:“不必强行移除。此木巨大,正可为我所用!”
他指着图纸:“在此木位置,深挖至实土后,以此巨木为天然‘沉排’之基!在其周围及上方,按‘沉排法’工法,分层铺设碎石、捆扎牢固的梢料(树枝、芦苇束),再以巨石压顶!使其与新建的条石堤基融为一体,反成坚固屏障!”
工部主事和石匠们眼睛一亮:“大人高见!此法甚妙!既省力,又加固!”
难题迎刃而解,挖掘工作绕过巨木,继续向深处推进。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沸腾的工地。
经过一整天的奋战,柳园口险工段的核心区域,一个巨大的、深达数丈的基坑已经初具规模!
坑底,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坚实的黄褐色原生土层!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片区域,但这坚实的地基,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看到了希望!
民夫们虽然疲惫不堪,满身泥泞,但看着那深坑和堆砌如山的土方,脸上却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收工的锣声响起,他们排着队,在户房书吏和士兵的监督下,领到了沉甸甸的三十文铜钱。
捧着热腾腾、掺着杂粮却管饱的饭食,蹲在初具雏形的临时窝棚旁狼吞虎咽,谈论着今天的见闻和钦差大人挖泥的英姿,眼中充满了对明天的期待。
宝玉站在堤顶,望着眼前这热火朝天、充满生机的景象,望着那深坑中坚实的土地,胸中豪情激荡。这万锹齐动的场面,这民夫们领到工钱时满足的笑容,比任何奏章都更真实,更有力量!
他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朽堤的重建,束水坝的攻坚,疏浚的艰辛,都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