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君的讨论持续了近一个下午。
在蓝溪镇书房温暖的光线下,朔夜详细描述了自己在“药膳危机”中引导灵力的感受,清凝则阐述了她因灵力交融而产生的、关于治愈术本质的新感悟。老君听得非常仔细,时而提问,时而陷入沉思,指间的蓝玉盘偶尔会泛起微光,似乎在推演印证着什么。
“灵性共鸣,万物通感”老君最终缓缓开口,眼中带着洞悉的光芒,“朔夜,你这种能力,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根本。它并非简单地‘倾听情绪’,而是能直接触及事物存在的‘本质意愿’或‘内在韵律’。药力暴走,是其内部平衡被打破后的痛苦嘶鸣;清凝灵力紊乱,是其自然韵律被干扰后的惊慌失措。你做的,是理解了它们的‘痛苦’与‘惊慌’,并给予了最恰当的‘回应’——安抚前者,引导后者。”
他顿了顿,看向朔夜:“但这能力目前还很本能,缺乏系统的掌控和主动应用的方法。尤其是在复杂、混乱甚至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如何保持这份通感的清晰与稳定,如何将其转化为有效的应对手段,是关键。”
无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他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此时走进来,言简意赅:“需要针对性训练。”
老君点头:“正是此意。无限,你精于空间与战斗,对于如何在压力下保持精准判断与有效行动,最有心得。朔夜的新能力,或许需要一套全新的‘应用法则’。”
“我已有初步设想。”无限看向朔夜,“明天开始,后山深处,新训练场。”
朔夜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期待?或者说,挑战的意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朔夜就被无限带到了后山一处他从未到过的山谷。这里地势奇特,三面环山,谷底平坦,但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复杂紊乱的灵气波动。有天然的地磁干扰,有地下灵脉交错形成的能量乱流,甚至还有一些年代久远、早已失效但残留着杂乱印记的古代阵法痕迹。
无限显然提前处理过这里,几个关键位置插着引导用的金属桩,构成了一个简易但稳固的基础训练场。
“第一课,”无限将朔夜放在场地中央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感知过滤与优先级。”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朔夜周围,毫无预兆地同时出现了数种干扰:
左侧,一面由空间折叠形成的“镜墙”开始闪烁,映出无数个扭曲晃动的朔夜身影,伴随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线折射和轻微的空间震颤感。
右侧,几股属性各异的混乱灵气流被无限从环境中抽离、混合,然后如同彩带般无序飘荡,散发出灼热、冰寒、麻痹、昏沉等截然不同的能量气息。
正前方,地面泛起涟漪,数个简单的幻象光影开始上演——有幼猫嬉戏,有小鱼干飞舞,有清凝呼喊,甚至有玄离搞怪做鬼脸的样子,个个栩栩如生,充满了情感诱惑。
头顶,一片低矮的“云层”被无限用细微的空间屏障模拟出来,开始落下稀疏的、带有微弱刺痛感的“灵力雨”。
身后,则响起各种混杂的声音——风声、雨声、兽吼、人语、金属摩擦、甚至还有一段模糊的、带着忧伤调子的古老歌谣。
视觉、听觉、触觉、能量感知、空间感知、情感诱导全方位的干扰,瞬间将朔夜淹没。
“找出并锁定这个。”无限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平静地响起。同时,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银白、表面刻有简单螺旋纹的金属片,被他轻轻抛起,落入了那片混乱灵气流中。
金属片本身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几乎被周围的杂乱彻底掩盖。
朔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各种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他的意识。镜墙的眩光让他眼花,混乱灵气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躲避,幻象中的“清凝”让他心中一紧,“灵力雨”的刺痛分散着他的注意力,身后的声音更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地就想关闭感知,像以前那样只依靠最基础的视觉和听觉去硬抗。
但无限的声音再次响起:“别抗拒,接受它们。然后,分辨,归类,赋予‘权重’。对你当前目标无关紧要的,降低其‘音量’;可能形成误导或干扰的,标记其‘属性’;与目标相关的,聚焦并放大。”
接受?而不是对抗?
朔夜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引导清凝灵力时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再试图屏蔽那些汹涌而来的信息流,而是像张开一张无形的网,将它们全部容纳进来。
然后,他开始尝试“分辨”:
镜墙的眩光和空间震颤——视觉与空间干扰,权重:低,标记为“背景噪音”。
混乱灵气流的各种气息——能量属性干扰,权重:中,可能混淆目标能量特征,需注意区分。
幻象光影——情感与认知干扰,权重:高,极易分散心神,需警惕。
灵力雨的刺痛——触觉干扰,权重:低,可耐受。
混杂的声音——听觉干扰,权重:中,杂乱,但其中或许隐藏有用信息?等等那古老的歌谣调子,似乎带着某种规律性的灵气振动?
朔夜心中一动,将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到那断断续续的歌谣上。果然,那看似杂乱的歌声,其韵律竟隐隐与空气中某股极其微弱的、稳定的灵气脉动同步。而那股脉动的源头
他猛地将“聚焦”转向混乱灵气流中的某个区域!在那里,各种躁动的能量如同浑浊的河水般翻涌,但在河水深处,一点极其黯淡、却异常稳定坚韧的银色光点,正随着那古老歌谣的韵律,微弱而持续地闪烁着!
是那枚金属片!它自身的波动太弱,但无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它的存在与环境中另一道稳定的、被歌声标记的脉动产生了隐性关联!
“找到了!”朔夜睁开眼睛,忍着各种干扰带来的不适,抬起爪子,准确指向灵气流中的那个位置,“在那里!它的波动和那歌声的韵律同步!”
无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他手指微动,混乱灵气流散开,那枚银色金属片飞回他手中。
“第一课,合格。”无限收起金属片,“记住刚才的感觉。在复杂环境中,有用的信息往往藏在看似无关的‘噪音’里,而明显的干扰反而可能是陷阱。你的通感能力,是过滤和挖掘信息的利器,但需要用对方法。”
朔夜松了口气,感觉精神消耗巨大,但收获更多。他刚才那种“接受-分辨-聚焦”的感知方式,与以往被动承受或主动探查都不同,是一种更高效、更有策略性的信息处理模式。
“休息一刻钟。”无限说,“然后,第二课:灵性共鸣的主动应用与干扰对抗。”
休息时间,朔夜趴在青石上恢复精神。无限走到一旁,调整着几根金属桩的位置,似乎在布置更复杂的训练环境。山谷里只听得见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刚才的种种干扰仿佛从未存在。
一刻钟后,训练继续。
这一次,干扰的强度没有增加,但复杂性和变化性却大幅提升。镜墙不再只是闪烁,而是开始投射出带有迷惑性空间坐标的虚影;混乱灵气流不再只是飘荡,而是开始模拟出简单的攻击性术法前兆(虽然无害,但能量特征逼真);幻象变得更加真实且具有逻辑性,甚至开始与周围环境互动;声音干扰则加入了更多带有误导性的指令或信息片段。
而无限的要求也变了:“在刚才的干扰基础上,我会模拟一个‘不安’的灵体。你需要用你的灵性共鸣,穿过所有干扰,找到它,理解它‘不安’的原因,并尝试‘安抚’它。过程中,我会模拟敌对意识对你共鸣链接的‘攻击’或‘污染’,你需要学会在维持共鸣的同时,保护自身意识纯净,并判断何时该切断链接。”
话音刚落,朔夜便感觉到,在场地边缘一棵古树的阴影里,一个散发着微弱“焦虑、恐惧、想要躲藏”情绪的能量团被无限模拟了出来。那情绪很逼真,仿佛真有一个受惊的小精灵缩在那里。
朔夜定了定神,再次进入“接受-分辨”模式。这一次,他需要主动延伸出“共鸣链接”,去触碰那个“不安灵体”。
链接建立的过程比想象中难。周围的干扰如同无数只想要扯断丝线的手,不断冲击、扭曲着他的意识延伸。幻象中的“危险场景”试图激发他的恐惧以干扰共鸣;混乱灵气中模拟的“攻击前兆”不断撩拨他的防御本能;甚至那古树阴影本身,都在无限的空间操作下,位置发生了细微的、令人难以捉摸的偏移。
朔夜努力维持着链接的稳定,让共鸣的“触须”像穿过暴风雨的细藤,一点点靠近目标。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触及那个“不安灵体”时,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意念,突然顺着共鸣链接反向侵蚀而来!
是无限模拟的“敌对意识污染”!
朔夜浑身一僵,那股恶意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感到窒息般的寒意和强烈的排斥感。本能地,他就想立刻切断链接,抽身而退。
但无限的声音如同警钟在他意识中敲响:“判断!是必须切断的危险,还是可以净化的干扰?你的目标还在那里,它需要你!”
朔夜强行稳住心神,去“感受”那股反向侵蚀的恶意。冰冷,粘腻,充满破坏欲但,没有真正的“意志核心”,它更像是一层涂抹在链接上的、令人不适的“污渍”,而非有生命的攻击者。
可以净化!
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试图驱散或对抗那股恶意,而是将一部分共鸣之力转化为“清澈的流水”,轻柔地冲刷过链接上被污染的部分。没有激烈的碰撞,只有耐心的洗涤。那层“污渍”在纯净的共鸣之力下,如同墨水溶于清泉,渐渐淡化、消散。
链接恢复通畅。
朔夜的意识终于成功触及了那个“不安灵体”。他“听”到了清晰的“心声”:害怕巨大的声音,害怕陌生的气息,只想回到熟悉的树洞深处。
他立刻将一份“安全、熟悉、被接纳”的意念,连同对“树洞”形象的温和勾勒,通过共鸣传递过去。
“不安灵体”的颤抖停止了,那股焦虑恐惧的情绪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困倦感。
“目标安抚完成。”无限的声音响起,所有干扰瞬间消失,那个模拟的灵体也化为光点消散。
朔夜趴在青石上,大口喘气,感觉灵魂层面比昨天体力训练完还要累。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掌控感,也在心底油然而生。
“第二课,合格。”无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以理解和引导为主,净化而非对抗为辅。这在非致命冲突和救援任务中,会是非常有效的战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场,干扰会更隐蔽,恶意会更狡猾,目标可能不止一个,环境也可能瞬息万变。你需要将这种感知和共鸣模式,锻炼成本能。”
朔夜抬头,金色的瞳孔里闪着光:“明白。下一课是什么?”
“今天到此为止。”无限弯腰将他抱起,“精神训练需要张弛有度。回去休息,巩固今天的收获。明天,我们会加入‘多目标处理’和‘动态环境适应’。”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山道染成金红。朔夜趴在无限肩头,看着两侧飞速后退的树木,脑海里还在回味训练中的种种细节。
“无限,”他忽然开口,“你模拟的那个‘敌对意识污染’,是根据什么来的?”
无限沉默了一下,才说:“根据记载,和一些亲身经历。有些存在,其恶意本身就会污染接触者的精神。你的净化方式很巧妙,但若遇到真正的、有根源的恶意,可能需要更果断地切断,或者寻求其他方式的克制。”
朔夜听出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
“对了,”无限又说,“小黑下午完成了他的幻阵事件分析报告,写得不错。我让他明天开始,辅助你的部分训练——负责制造一些基础的空间干扰和幻象。他需要练习精确控制,你需要适应不同风格的干扰源。”
朔夜耳朵动了动:“那小子行吗?”
“你可以试试。”无限语气平淡,但朔夜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到蓝溪镇,清凝已经准备好了滋养精神的药膳。看到朔夜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样子,她放心地笑了。
晚饭时,玄离听说朔夜今天接受了“魔鬼特训”,大呼小叫地表示明天要去“观战”,被无限一个眼神制止。
夜幕降临,朔夜趴在老君阁的窗台上。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他闭上眼,尝试以今天学到的方式,去感知整个蓝溪镇。
不再是信息洪流的无序冲击,而是有条理的“倾听”:老君阁深处沉稳如山的灵力脉动,清凝房间温暖如春的生命气息,玄离那边嗯,夹杂着零食味道的冰火平衡波动,小黑房间里认真书写的精神集中感,远处会馆零星的值守人员平静的呼吸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不显杂乱,反而像一首层次分明、和谐动人的夜曲。
而他,是这首曲子的聆听者,也是未来或许能参与演奏的一员。
朔夜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