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任务的圆满解决,让朔夜的名声在会馆内部不胫而走。虽然正式的委托单还没像雪片般飞来,但时不时会有其他部门的主管或资深执行者,带着一些“古怪”的、用常规手段难以处理的物品或小麻烦,来蓝溪镇“请教”朔夜。
有时是一把总在深夜自行鸣响、却检测不出任何灵能反应的旧琴;有时是一幅画面会随时间缓慢变化的古画;有时甚至是某个执行者报告说自家祖传的护身玉坠“最近情绪低落”。朔夜总能以他独有的方式,“听”出问题所在——旧琴思念着早已逝去的主人最后未弹完的半阙曲子;古画承载着画师对某个永恒瞬间的执念,画面变化是其执念的细微流淌;而护身玉坠的“低落”,则是因为感应到佩戴者近期心绪不宁、充满焦虑,玉坠本身在试图“分担”却力不从心。
解决方式也往往出人意料:为旧琴补全那半阙曲子(清凝帮忙找的乐谱),它便安然沉睡;理解并接纳古画的那份“执念”,将其与画师后人的思念共鸣,画面便稳定下来;至于护身玉坠,朔夜引导其佩戴者进行了一次简单的情绪梳理和冥想,玉坠感受到主人心绪平和,便也恢复了温润光泽。
这些小事看似微不足道,却让会馆的运作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柔和与通透。许多陈年积压的“小问题”被悄然化解,一些原本可能因误解或沟通不畅产生的小摩擦消弭于无形。鸠老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感慨:“朔夜顾问就像会馆的‘润滑剂’和‘共鸣器’,他让许多原本僵硬的事务运转得更顺滑,也让许多原本孤立的存在产生了温暖的联结。”
朔夜自己倒没觉得做了多了不起的事。他只是遵循本能和心意,去倾听,去理解,然后做自己能做的。这种生活节奏让他感觉很舒服,力量在一点点复苏,方式却如此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这天下午,朔夜正趴在老君阁庭院里的银杏树下打盹,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暖洋洋的。玄离巨大的身躯蜷在另一边,打着呼噜,尾巴尖偶尔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小黑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脸上带着汗水和兴奋的红晕跑进来。“前辈!无限师父今天教了我一招新的空间技巧,可以用来困敌和防御!我演示给你看!”
也不等朔夜回应,小黑就凝神静气,双手在身前虚划。银色的空间波纹荡漾开来,在他面前逐渐构筑成一个结构精巧、不断微微旋转的透明立方体牢笼。牢笼不大,但内部空间层层折叠,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稳定性比上次好多了。”朔夜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给出评价,“不过左上角第三层折叠的灵力输出还是有点不均,维持久了容易自己崩掉。”
小黑仔细感知了一下,果然如此,连忙调整。调整后,立方体牢笼的光芒明显稳定了不少。
“谢谢前辈!”小黑收了术法,在朔夜旁边坐下,好奇地问,“前辈,你现在还会想变回以前那么厉害的样子吗?”
朔夜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晒着太阳:“想啊。不过,不急。”
“不急?”
“嗯。”朔夜看着头顶随风轻摇的银杏叶,“就像这棵树,它不会急着一天就长成参天大树。该晒太阳的时候晒太阳,该喝水的时候喝水,该落叶的时候落叶。时候到了,自然就长大了。我的力量也一样,它现在正用适合我的方式慢慢长回来,我只要做好‘朔夜’该做的事,它就不会迷路。”
小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着朔夜在阳光下放松又笃定的样子,莫名觉得安心。
傍晚时分,清凝从会馆回来,带回了几包新配的药材和一小盒精致的点心。“师父说,这是用你今天帮忙‘安抚’好的那株‘梦魇花’的花蜜做的,有宁神滋养之效,尝尝看。”
朔夜凑过去,点心做成小鱼形状,散发着清甜的花蜜香和淡淡的药香。他叼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吃着。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咽下去后,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扩散,精神为之一振。
“对了,”清凝在石桌旁坐下,看着庭院里玩耍的小黑和打盹的玄离,微笑着说,“师父还让我带句话给你。”
“嗯?”朔夜抬头。
“师父说,他看到了你最近处理的那些委托记录。”清凝眼中带着柔和的光,“他说,你找到了一条属于你自己的、非常了不起的道路。这条路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战绩,却能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他为你骄傲。”
朔夜咀嚼点心的动作顿了顿。老君很少直接说这样感性的话。他心里暖洋洋的,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我也觉得,”清凝轻声补充,“现在的朔夜,很好。比以前更让人想靠近,也更让人安心。”
夜幕降临时,无限处理完会馆的事务回来了。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但看向庭院里温馨景象的目光,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
晚饭就在庭院里的石桌上进行。清凝做了几道清爽的小菜,玄离贡献出私藏的几尾烤鱼,小黑帮忙摆碗筷,朔夜蹲在自己的专属软垫上,面前是特制的小碟子。
没有严肃的话题,只有随意的闲聊。玄离讲着后山又发现了什么奇怪的虫子,小黑说着训练中的趣事,清凝分享会馆里听来的八卦,无限偶尔简短的点评或补充,朔夜则负责吐槽和捧哏。
月光代替了阳光,洒满庭院。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远处传来夏虫的鸣叫。
吃完饭,收拾停当,众人没有立刻散去。清凝泡了一壶清茶,大家就围坐在石桌旁,享受着夜风的清凉。
小黑仰头看着星空,忽然问:“前辈,你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闲聊声停了下来。玄离竖起耳朵,清凝微笑地看着朔夜,无限也投来平静的目光。
朔夜蹲在石桌上,金色的瞳孔映着月光和星光。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重新长大。用我自己的方式,不着急,但也不停下。”
“然后呢?”
“然后,”朔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声音清晰而温和,“继续和你们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更温暖一点。用我能做到的方式——去倾听需要被听到的声音,去理解需要被理解的痛苦,去联结可能产生隔阂的存在,去守护所有值得珍惜的美好。”
他顿了顿,尾巴尖轻轻点了点石桌桌面:“虽然我变小了,能直接打架是不太行了。但我觉得,让吵架的人和好,让伤心的树开花,让迷茫的灵找到方向,让孤独的回忆连接到新的开始这些事,也挺有意义的。而且,”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偶尔远程指导一下某个莽撞的小徒弟破破幻阵,或者帮技术部找找失踪的螺丝钉,也挺有成就感的。”
小黑脸一红,嘟囔道:“我才不莽撞”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宁静的夜空中传开,惊起了不远处枝头栖息的两只夜鸟。
无限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朔夜头顶柔软的绒毛,低声道:“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玄离用大尾巴圈住朔夜,嚷嚷着:“那当然!以后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冻他个冰雕再烤成焦炭!”
清凝温柔地笑着,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老君阁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欣慰的叹息。
夜渐深,众人陆续起身回房。小黑抱着朔夜,把他送回老君阁书房窗边的软塌上,细心盖好小绒毯,才道了晚安离开。
月光如水,从窗口流入,将软塌笼罩在一片清辉中。
朔夜没有立刻入睡。他站起身,跳到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蓝溪镇笼罩在静谧的月光下,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他能“听”到镇子沉睡的呼吸——平稳,安宁,充满生机。更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那里有更多复杂的“声音”,更多的悲欢离合,等待着被倾听,被理解,被温柔以待。
颈间的蓝色玉佩传来熟悉的温润感,爪边那片古槐赠与的叶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弱的翠色光华。
他失去过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他改变过命运,现在正学习与命运共鸣。
他曾经是撕裂夜空的流星,如今愿做融入水面的涟漪。
形态会变,方式会变,但守护的心意,从未改变。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有挑战,有未知的险阻。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也不再迷茫。
他有家,有伙伴,有值得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世界。
也有了一条,只属于“朔夜”的、充满无限可能的道路。
足够了。
朔夜在窗台上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温暖的黑色毛球,金色的眼眸缓缓闭上。
唇角,勾起一丝满足而平和的弧度。
月光温柔,夜色正好。
过去的传奇已然落幕。
而未来的故事,正由他们亲手书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