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长生科技”总部大楼顶层,那间仅有少数核心成员知晓的“星核”战略会议室。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巨大的弧形屏幕占据了一面墙,另外几面则是可书写和展示的全息玻璃幕墙。
空气循环系统悄无声息地工作,保持着最适宜的温湿度。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
范长生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节奏感。
他的左侧,林婉清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面前摊开着一台超薄笔记本和一本皮质会议纪要,手中精致的钢笔已经就位,姿态专业而干练,只是眉宇间比往日多了一丝凝重。
昨夜范长生那个简短的通知,让她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右侧,叶舒妍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她穿着研究院标配的浅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不听话地垂落。
她面前没有笔记本,只有一块特制的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演算公式和结构草图。
她的眼睛有些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屏幕,时不时快速划动、标注,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范长生昨夜发来的那份加密文件,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能如此清晰窥见的门,让她几乎彻夜未眠。
会议室门无声滑开,苏梦蝶走了进来。
她今日的打扮在专业与艺术间取得了精妙的平衡——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内搭一件带有细微水墨晕染痕迹的丝质衬衫,下身是同色系阔腿裤。
她手中拿着一个素描本和数位板,对范长生微微一笑,然后在林婉清身边坐下。
“好了,人都到齐了。”
范长生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婉清,启动‘太初’次级协议‘帷幕’,最高会议模式。”
林婉清颔首,在笔记本上快速操作几下。
会议室内的光线似乎微微调整,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频率的声波弥漫开来,同时所有对外通讯和可能的物理窃听通道被“太初”通过房间内嵌的隐秘系统暂时屏蔽。
“会议内容,列入‘太初’核心档案,加密等级‘创世’。”
范长生继续道,“今天讨论的,是公司未来三到五年的核心战略,也是我们能否真正屹立于时代潮头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将其称为‘天枢-量子’计划,而它面向市场的第一件产品,我暂命名为——‘天枢-量子云’。”
“量子云?”
林婉清率先捕捉到关键,瞳孔微缩,“长生,你的意思是……我们在量子计算实用化上,取得了决定性突破?”
她的商业头脑立刻开始疯狂运转,评估这背后可能意味着的市场颠覆性和……风险。
叶舒妍终于从她的平板屏幕上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和缺乏睡眠而略带沙哑,却斩钉截铁:
“不是‘取得了’,是‘找到了路径’。长生,你昨晚给我的那份框架……它补全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超导量子比特的相干时间提升方案、那个基于表面码变体的纠错逻辑。
还有材料界面的处理思路……这不仅仅是想法,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可验证、可工程化的技术路线图!”
她的目光灼灼地盯着范长生,充满了探究与震撼,“这真的是你……整合出来的?”
范长生迎着她的目光,坦然点头:
“一部分是基于我们研究院之前的基础研究,一部分是我这段时间梳理全球公开成果时的一些跨领域联想,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和直觉。”
他将系统的馈赠,巧妙地包装成了天才的灵光一闪与超强的整合能力。
“最关键的是,舒妍,你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需要多久能见到第一个可验证的、超越经典计算机特定算力的原型?”
叶舒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行专业评估:
“理论框架非常坚实,指向清晰。难点在于工艺和工程实现。
如果集中所有资源,打通材料、精密制造、极低温控制这几个关卡……”
她闭上眼睛心算片刻,“我有把握,在十二到十八个月内,搭建出首个包含50个以上逻辑量子比特的原型系统。
虽然距离解决通用问题还很远,但在特定算法上,比如你资料里提到的量子化学模拟、优化问题求解,其算力将远超任何现存超算。”
“十二到十八个月……”
林婉清迅速接话,大脑飞快计算,“时间上,正好衔接我们b轮融资后的扩张周期,以及‘天枢’平台在现有合作领域的深度渗透期。
但是,长生,舒妍,你们要明白。
一旦我们对外释放‘量子计算取得突破’的信号,哪怕只是原型阶段,我们将立刻成为全球所有相关巨头和机构的焦点,甚至是……靶子。
技术泄露风险、商业间谍、舆论围攻、甚至是更直接的打压,都会接踵而至。
我们现有的安保和保密体系,能否承受这种级别的关注?”
这是极其现实的顾虑。
苏梦蝶也轻轻点头,开口道:
“从品牌和传播角度,‘量子计算’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顶尖、神秘乃至些许的不可控。
如何向市场、向合作伙伴、向公众解释我们的进展,既彰显领先,又不至于引发过度恐慌或质疑,这需要极其精巧的叙事。”
范长生对她们提出的问题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他正是需要这样高质量的碰撞来完善计划。
“婉清的顾虑非常必要。”
他首先肯定,“所以,‘天枢-量子云’的发布,不能一蹴而就。我设想分三步走。”
他示意了一下,林婉清立刻操作,会议室的主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个简单的路线图。
“第一步,内部代号‘筑基’。”
范长生指向第一阶段,“即日起到舒妍团队实现第一个里程碑原型机。
这个阶段,对外绝对保密。
所有相关研发,纳入研究院新建的‘第七实验室’,物理隔离,人员筛选由婉清你和‘太初’共同负责,安保级别提到最高,直接向我汇报。
所需资源,无限量优先供应。这个阶段的目标只有一个:把东西做出来,验证可行性。”
叶舒妍重重地点头,这是对她和团队最大的信任与支持。
“第二步,内部代号‘惊蛰’。”
范长生指向第二阶段,“当原型机达到预定指标后。我们不会立刻宣布实现了量子计算机,那太惊世骇俗。
我们会以‘下一代超算架构预研取得重大进展’或‘新型异构计算单元突破’的名义,进行小范围的、定向的‘能力展示’。
对象,仅限于我们已经深度绑定、且有强烈复杂计算需求的国家级战略合作伙伴。
比如国家电网的极端天气电网模拟、中核集团的核聚变材料模拟、或者顶尖药物研发机构的分子动力学模拟。”
林婉清眼睛一亮:“定向展示,既是兑现我们‘战略级合作’的承诺,提供无法拒绝的价值,加深绑定;
同时也是在最可控的范围内,测试市场反应和技术稳定性,并筛选出最可靠的盟友。
更重要的是,这些合作本身产生的真实需求和数据,能反向推动我们技术的快速迭代。”
“没错。”
范长生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同时,在这个阶段,梦蝶你要开始着手准备‘量子云’的品牌叙事。
核心不是渲染‘我们有多强’,而是聚焦于‘它能解决什么以前无法解决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际问题’。
基调是:务实、前瞻、赋能。将技术的震撼力,转化为可感知的价值和信任感。”
苏梦蝶快速在素描本上勾勒着思路,闻言抬头,眼中闪烁着创作的光芒:
“我明白了。弱化科幻感,强化解决现实世界复杂难题的‘超级工具’属性。
视觉上,可能要用更抽象、但更具力量感和秩序感的符号,来表现这种超越经典的计算能力……”
“第三步,才是真正的‘破晓’——‘天枢-量子云’商业化服务公测。”
范长生指向路线图的终点,“那将是在‘惊蛰’阶段取得足够成功和信心之后。届时,我们可能已经凭借前期合作,构建了足够高的行业壁垒和政商关系护城河。
公开推出的‘量子云’,也将是更成熟、更稳定的版本,并且是作为‘天枢’智能决策平台的终极算力补充模块来呈现,而非一个孤立的、令人不安的‘怪物’。
它服务于平台上的生态,解决最顶层的、最棘手的优化和模拟问题。”
他总结道:“所以,我们的战略规划,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发布时间表。
而是一个融合了技术研发、保密安保、商业合作、品牌塑造、生态构建的立体推进方案。技术是核心,但不是全部。”
会议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叶舒妍平板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
林婉清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大脑已经在规划资源调配、保密体系升级和潜在合作伙伴的筛选名单。
苏梦蝶的素描本上,已经出现了几版不同的视觉概念雏形。
叶舒妍再次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长生,即便分三步走,最根本的问题依然是:我们如何解释技术来源?
尤其是第一步,‘筑基’阶段的理论突破。业内顶尖团队投入巨资数十年未能真正走通的路径,我们突然就找到了……这很难不引人怀疑。”
范长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自信:
“舒妍,还记得我们‘太初’项目早期,那些看似异想天开,却最终被验证有效的算法融合思路吗?
还记得我们讨论过的,如何从生物神经网络的冗余纠错机制中,获得对传统编码理论的启发吗?”
叶舒妍一怔,若有所思。
“世界上很多突破,并非线性积累,而是跨领域灵感碰撞的结果。”
范长生缓缓道,“我们的‘天枢’平台,本身就是在处理海量、多维、非结构化的数据,寻找最优解。
而量子计算,从某种角度看,也是一种在概率海洋中寻找最优路径的过程。
我们可以说,正是在开发‘天枢’、优化‘太初’的过程中,在处理某些极端复杂的优化问题时。
我们团队——特别是你和我的一些深夜讨论——逐渐意识到经典计算的局限,并开始系统性寻找替代方案。
最终,在综合了超导物理、纠错理论、材料科学等多个领域的进展后,我们幸运地找到了这条相对清晰的路径。”
他将系统的指引,解释为“太初”强大算力支撑下的、跨学科前沿探索的必然成果,并且将叶舒妍本人也置于这个“顿悟”过程的核心。
这既是对外解释的合理故事,也是对叶舒妍价值的再次肯定。
叶舒妍听着,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被认可的暖意,有对范长生思维能力的惊叹。
也有对那段她几乎全程参与、却未曾明确意识到其指向的“探索过程”的回味。
这个解释,逻辑上能自洽,情感上也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技术的细节是真实可验证的,这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那么,‘第七实验室’的人员构成和启动方案,我需要尽快和你、婉清确定。”
“没问题。”
范长生道,“今天会议后,你和婉清先对接,拿出初步方案给我。梦蝶这边,先消化今天的思路,不急出具体方案,但大的方向要定下来。”
他环视三人,目光沉静而充满力量:“‘天枢-量子云’,将是我们从‘领先者’迈向‘定义者’的关键一步。
这条路不会平坦,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四个核心同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技术攻坚,舒妍负责;资源调配、外部风险防控,婉清负责;品牌叙事与价值传递,梦蝶负责。
而我,会协调全局,并确保我们始终走在最正确的方向上。”
没有慷慨激昂的鼓动,只有清晰的分工和沉甸甸的信任。
林婉清、叶舒妍、苏梦蝶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郑重与决心。
“散会。各自行动吧。”范长生宣布。
会议结束,但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隐秘的征程,已然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正式启动了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