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后院的地窖里i茯苓坐在油灯前，那份从江心带回来的档案袋摊在桌上。牛皮纸在昏黄的光下泛着陈旧的颜色，封口处的绕线还保持着原样——她还没有打开。
“掌柜。”头顶的暗板被敲响，是老周的声音。
“下来吧。”
老周顺着木梯爬下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热气从碗口冒出来：“给您下了碗面，趁热吃。”
他把碗放在桌角，瞥见那个档案袋，眉头皱了皱：“这就是……那东西？”
“嗯。”茯苓终于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在手里沙沙作响。
老周凑近些，就着灯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这……看得懂吗？都是日本字。”
“一半日文，一半中文。”茯苓翻动着纸张，目光快速扫过，“兵力、路线、时间……很详细。”
“那咱们赶紧送回去？”
“不急。”茯苓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李士群给的，得先验验成色。”
老周愣了愣：“您是说……假的？”
“九成是。”茯苓端起面碗，筷子在面里搅了搅，“那条毒蛇，不会老老实实把真东西交出来。他肯定动了手脚。”
她吃了两口面，又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微型相机和密写药水：“得先原样送回去，但要加上备注。”
“什么备注？”
“告诉家里，这情报来源可疑，内容存疑，绝对不能直接用作作战依据。”茯苓一边说，一边开始拍摄文件，“要他们立即启动所有渠道交叉验证，重点核查计划里提到的部队到底在哪，在干什么。”
老周脸色凝重起来：“可万一……万一是真的，咱们这一耽搁……”
“要是真的，交叉验证也能证实。”茯苓头也不抬，“可要是假的，咱们贸然送回去，那就是帮敌人把刀子递给了自己的同志。”
相机快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拍完最后一张，茯苓开始调制密写药水。小刷子蘸着透明液体，在特制的纸上一笔一划写着。
老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问：“掌柜，您怎么就肯定李士群动了手脚？”
茯苓停下手，抬起头。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动。
“你看这里。”她抽出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字，“‘第二步兵联队于十一月二十日自蚌埠开拔，沿津浦线北上，二十三日前抵达宿县待命’。”
老周凑过去看：“这……有问题？”
“蚌埠到宿县，铁路里程三百二十里。”茯苓声音平静，“正常情况下，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联队，加上辎重、火炮，铁路转运至少需要两天。二十日出发，二十三日到，时间卡得刚好。”
她顿了顿：“可我这几天接到的线报——刘队长从76号内听来的风声，小石头在货场看到的车皮调度记录，还有临城老赵听到的动静——都说第二步兵联队的主力，上礼拜就调去皖南了，现在还在那边清乡。”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这里。”茯苓又翻过一页，“‘主攻方向为新四军三师驻地，佯攻方向为二师防区’。可咱们在二师那边的人报回来的消息，最近半个月，鬼子的小股侦察队在那片活动得特别频繁，还在偷偷修工事。”
她看着老周：“佯攻方向，需要修永久工事吗？”
地窖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老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那这份计划，完全是假的？”
“不全是。”茯苓摇摇头，“骨架是真的。日军的整体作战思路、投入的大致兵力规模、主要的进攻方向……这些李士群不敢全改，否则一眼就会被咱们识破。”
她把文件重新叠好：“他是在真的骨架上，动了关键部位的关节。就像一幅地图，大模样是对的，但关键的岔路口、桥梁位置，被他悄悄挪动了。”
“这老狐狸……”老周咬牙。
“所以咱们要做的，”茯苓把密写好的纸条小心折好，放进特制的空心纽扣里，“就是把这幅被动了手脚的地图送回去，同时告诉家里，哪些地方可能被动了。”
她把纽扣交给老周：“用最快的水路送。告诉接头的同志，这是最高优先级。”
“明白。”老周把纽扣紧紧攥在手心。
接下来的几天，染坊地窖成了临时情报中心。
消息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溪流汇入深潭。
“掌柜，刘队长刚递来的。”老周又一次爬下木梯，手里拿着张纸条，“他说在76号档案室偷听到，日本人最近在催一份‘苏北地区民夫征调清单’，但清单上的地点，跟那份计划里的后勤补给点对不上。”
茯苓接过纸条，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标注。
“还有这个。”老周又递上一张，“小石头在货场盯着，说最近运往宿县方向的，多是粮食和被服，武器弹药的车皮反而少了。”
“宿县……”茯苓的笔在地图上那个点画了个圈，“计划里说是主攻方向的集结地，可现在运去的都是生活物资。”
她抬起头：“金爷那边呢？码头有什么动静？”
“正要跟您说。”老周压低声音，“金爷的手下在淮河沿线几个码头都打听了，最近征用的民船，主要往东边的洪泽湖方向去，不是计划里写的西线。”
一条条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茯苓用笔在地图上串联起来。
原本在计划中标注为“次要方向”的东线，线索却越来越密集。而计划里大书特书的“主攻方向”，反而异常平静。
第四天傍晚，最后一份关键情报到了。
是老周亲自从城西的死信箱取回来的，用油纸裹了三层。打开，里面是王调度那工整到近乎虔诚的字迹：
“恩人台鉴：今晨偶闻，北站调度室接到紧急命令，三列军列原定发往宿县方向，临时改道开往睢宁。车皮编号如下……另，押运日军军官谈话中提及‘洪泽湖周边地形复杂，需提前熟悉’。王某愚钝，不知是否紧要，特此禀报。万望珍重。”
茯苓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地图上那个叫做“睢宁”的地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又从睢宁向东，画了一条箭头，直指洪泽湖。
“找到了。”她轻声说。
老周凑过来看地图。那些红色的圈、箭头、标注，此刻像一张清晰的网，网的中心，正是洪泽湖周边——那份扫荡计划里轻描淡写带过的“侧翼掩护区域”。
“李士群……”茯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想用假情报，把我们主力引到西线去挨打，让真正的刀子从东边捅进来。”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地窖里染缸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掌柜，那咱们现在……”老周问。
“两份情报一起送。”茯苓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原计划，加上咱们的验证结论。告诉家里，鬼子的真正意图，可能是声西击东。西线是佯攻，东线才是主菜。”
她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防水油布袋：“还有，提醒家里，李士群这条线……可以继续钓，但饵得换咱们的了。”
老周会意：“您是说……”
“他给了咱们一份假计划，”茯苓拉紧油布袋的绳子，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咱们也得‘回馈’他点什么。比如……丁默邨‘突然发现’他私下跟咱们接触的证据？”
地窖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墙上那些染缸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成功甄别虚假情报，完成交叉验证。
【当前功勋：6030。】
系统的声音响起时，茯苓正把油布袋交给老周。
“路上小心。”
“您放心。”
暗板合上，地窖重归寂静。
茯苓独自坐在油灯前，看着桌上那张被她画满标记的地图。
江心的雾仿佛还萦绕在眼前，李士群那张在昏黄灯光下闪烁不定的脸，吴队长离去时仓皇的背影……